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放松 从那以后, ...
-
元贞嫁给寿王,就是鲜花插进了牛粪里。
这话虽粗,却再贴切不过了。
寿王府处处透着富贵气象。可富贵底下,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腌臜气。随处可见的酒坛子,回廊的柱子上淫靡的打油诗,连池塘里的锦鲤都肥得不像话,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像是被酒气熏醉了似的。
元贞住在王府东边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雅致,种了几竿翠竹,摆了几盆兰花,乍一看,还有几分太傅府的影子。
这院子不是正院。最好的正院被寿王新纳的一房小妾占了,这小妾是寿王从烟花柳巷里赎回来的,生得妖娆,又贴心懂事,寿王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正妻的回门礼都忘了准备。
回门宴后,高挽常去寿王府看元贞。但每一次从寿王府出来,高挽的心情都要低落好几天。她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她是公主,是文帝最疼爱的女儿,可她却连自己最亲近的表姐都帮不了。她只能握着元贞的手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元贞一天天地枯萎下去。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细的藤蔓缠住她的心,缠得她喘不过气。
高沛搬出宫后,她连个发牢骚的人都没有了。
文元皇后那里不能说,元贞的事她比她更急,他们都不明白,这寿王明明不在意元贞,为何还要眼巴巴地求着文帝赐婚……
有一日,她实在受不了了,思前想后,她便去找了高映儿。
那天下了不小的雨,长公主府的门房见是高挽的马车,连忙撑了伞迎出来,恭敬地将她引去了后花园的暖阁。
暖阁四面挂着竹帘,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在帘外织成一道细细的珠帘。阁内焚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暖阁的藻井处散开,弥漫成一团薄薄的雾。几个年轻的男子或坐或立,有的抚琴,有的吹箫,有的唱曲……
高映儿歪在美人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一个俊秀的少年正半跪在地上给她捶腿。她见高挽进来,懒洋洋地笑道:“哟,下着雨还跑来了?怎么了,又跟你皇兄吵架了?”
高挽摇了摇头,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委屈道:“姑姑,我昨日去看元贞了。”
高映儿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抬手示意奏乐的人退下。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竹帘的沙沙声。
“她又受委屈了?”高映儿问。
高挽点了点头,红着眼把元贞的遭遇都说了出来。说寿王又抬了好几个姨娘,说元贞从正屋被赶到东厢房,说寿王骂她不贤惠,说元贞问她“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说到最后,高挽满是无奈与沮丧:“姑姑,我除了安慰她,什么都做不了。我每次去,都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高映儿坐了起来。她伸手拍了拍高挽的手背,宽慰道:“你帮不了她,但你可以带她出来散散心。整日闷在那个腌臜地方,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高挽看着高映儿。
高映儿朝她眨了眨眼:“你下次来,把元贞带上。我这儿别的没有,好听的曲子、好看的人,管够。”
高挽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了起来。对啊!姑姑这里好玩!真是个好主意。元贞整日闷在寿王府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对着寿王那张丑陋油腻的脸,不疯才怪。若能出来透透气,听听曲子,换换心境,哪怕只是几个时辰,也是好的。
她点点头,心里总算松快了一些。
第二日,高挽便寻了个由头,去寿王府接了元贞,说是带她去长公主府赏花。
元贞起初不肯。她犹豫道:“这样不好吧……寿王若是知道了,得说我不守妇道。”
“管他呢!”高挽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马车上拉,“你是正妃,又不是他的奴才。出来串个门子,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元贞被高挽半拉半拽地塞进了马车,坐在车厢里,很是不安。高挽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气。
她好好的表姐,被折磨成这样,连出门都畏手畏脚的,寿王那个王八蛋,真是该天打雷劈。
马车到了长公主府,高映儿已经让人备好了茶点。暖阁里焚了香,摆了新鲜的瓜果,几个年轻俊秀的乐师已经调好了琴弦,等她们进来。
元贞一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高映儿迎上来,拉着元贞的手,将她按到榻上,又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笑道:“来,在我这儿,别拘束。想听什么曲,只管点。”
元贞捧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桂花的甜香。
琴声响起来,是一支《乌夜啼》,清越悠扬,如山间清泉,叮叮咚咚地流过石头。
高挽坐在元贞旁边,看着元贞松缓下来的脸色,她也松了口气。
这是元贞第一次来长公主府。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起初是高挽主动来邀,后来元贞自己也会托人带话,问“公主何时再去长公主府”。高挽自然乐意,每次都欢欢喜喜地来接她,有时候还会叫上谢佩,几人一起坐在马车里,说说笑笑,就像回到了未出阁时。
元贞每次从长公主府回去之后,心情都会好一些。虽然过不了几日,又会被寿王府的腌臜事打回原形,可至少,她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高挽觉得,她至少帮了元贞一点。
直到那一次。
那是仲夏的一个午后,天热得像蒸笼,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高挽独自去了长公主府。
元贞前一日托人带话,说今日要来听一支新排的曲子,让高挽也一起来。高挽当时想约谢佩去游湖,便婉拒了,谁料第二日谢佩为了会情郎,放了她的鸽子。
她只能改道去长公主府,到了长公主府,高映儿在小憩。她在院里没看到元贞,问了侍从,侍从支支吾吾地指了指后院的一间厢房。
高挽觉得奇怪,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长公主府的后院种着一片紫竹,竹子长得极高极密,将阳光筛成一片片细碎的金。厢房的门半掩着,门帘挡住了里面的光景。可从门帘缝里瞧见的一角裙摆。
藕荷色绣兰草的外衫,是元贞的。
高挽听见了里面的笑声。笑声低哑悦耳,带着欢愉。
高挽的手僵在了门帘上。
她透过竹帘的缝隙往里看去——只一眼,她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厢房里,元贞歪在一张竹榻上,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那种灰蒙蒙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挽从未见过的近乎妖冶的神情。她的衣裳凌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也散了,几缕青丝垂在颊侧,衬着她泛红的脸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而她的身边,是一名年轻俊秀的男子。
他是高映儿府上“伺候”的人。
高挽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同时飞了起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眼花了,看错了。
端庄的元贞表姐,太傅家的嫡长女,从小被教导“笑不露齿、行不摆裙”的世家女子模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
她使劲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元贞。
元贞正微微闭着眼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身边那个男子凑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歪在男子身上,那男子也不躲,反而伸出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高挽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想冲进去,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她指着元贞的鼻子说“你怎么能这样”?
她怎么配指责元贞,元贞做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高挽头上。
元贞做错了什么?她嫁给了寿王,被赶去东厢房,每天都要闻满院的酒气,听那些不三不四的浑话,还要被骂“不贤惠”“无趣”……
她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寿王的事,可寿王是怎么对她的?
这样痛苦的日子,元贞过了快半年了。
而在这间厢房里的人,他不会骂她,不会嫌她无趣,也不会欺辱她……她在这里,是被伺候的、被珍视的、被温柔对待的。
她有什么错?
高挽平静地转身,轻手轻脚地沿着回廊走了回去。她走到前院的暖阁里坐下,端起桌上的一盏凉茶,咕咚咕咚便灌了下去。
茶水冰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可她的思绪还是滚烫的,烫得她坐立不安。
高映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见她这副模样,挑了挑眉,悠悠道:“看见了?”
高挽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姑姑。
“姑姑,你……你知道?”高挽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的府上,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高映儿坐在高挽旁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人是我叫进去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高挽,突然认真道:“挽儿,你知道一个人在苦水里泡久了,是什么滋味吗?她太累了,她只是想有人对她好一点罢了。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怎么就不能寻寻快活。”
高挽低下头,她闷闷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好孩子。”高映儿欣慰道。
从那以后,高挽再没有撞见过那样的场景。不是没有发生过,而是她学会了挑时候去。
去之前先让人通报,元贞便有了收拾的时间。等高挽到了,看到的便是规规矩矩的元贞。
高挽想,只要元贞在这里是快乐的。
这就够了。
但这个秘密,并没有守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