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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建府 江承,这人 ...

  •   高映儿的长公主府在城东。那座荒了七八年的宅子,略微修缮便换了一番天地。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府内更是别有洞天:抄手游廊,雕花窗棂,精妙绝伦。后花园里引了活水,砌了假山,种了无数稀珍草木。秋风吹过,满院都是雅致的菊花香。

      文帝允许高映儿独立开府的同时,还给了她不少府兵。

      高挽得知这些,第一个来贺喜。她提着裙摆跨进府门时,心里头说不出的畅快——姑姑总算能自在地生活了。

      更让她畅快的,是姑姑府上那些“伺候”的人。

      高映儿果然说话算话。她说要让人伺候她,便真的找了满院子的人伺候。且这些人,清一色的年轻男子,一个比一个生得俊俏。他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袍子,走起路来轻手轻脚,说话也温声细语,瞧着比宫里的侍女还周到几分。

      高挽头一回见到这阵仗,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彼时高映儿正歪在一张美人榻上,两个俊秀的男子一个给她打扇,一个给她剥葡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纱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整个人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见高挽来了,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懒洋洋地笑道:“挽儿来了?来,坐这儿。”

      高挽在榻边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两个男子身上瞟。打扇的那个生得白净,眉目清秀,像是画上走下来的;剥葡萄的那个更出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像是会勾魂。

      “看什么呢?”高映儿注意到她的目光,嗤地笑了,“要不要叫他们去伺候你几日?”

      高挽的脸“腾”地红了,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用了!姑姑别闹!”

      高映儿笑得更欢了,她一边笑一边指着高挽对那两个男子说:“你们看看,我们缙朝的公主,脸皮比纸还薄。”

      那两个男子也跟着笑,但他们笑得含蓄,不敢抬头看高挽。

      高挽又羞又恼:“姑姑!你再这样我不来了!”

      “好好好,不逗你了。”高映儿坐直了些,摆手让两名男子下去。

      待到屋里只剩她们两人时,她拉着高挽的手,认真道:“挽儿,你别觉得姑姑荒唐。姑姑这辈子,再也不想伺候人了,只想被人伺候着。”

      高挽看着高映儿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忽然觉得,姑姑这样做,未必是真的贪图享乐。也许,她只是怕了。怕了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怕了那些“踏实可靠的人”,怕了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荒唐又何妨,你是长公主殿下,谁敢说你一句不是……况且,能伺候姑姑,是他们的福气!”

      高映儿见高挽理解她,笑着夸了句“好姑娘”便又唤了些人进来舞乐。

      高挽的目光穿过那些俊秀的面孔,穿过那些温柔讨好、带着笑意的眉眼,落在门外那一架摇曳的紫藤上。

      这样雅致的乐曲,她居然走神了。

      高映儿很快发现了她的心神不宁,她笑着问道:“瞧着魂不守舍的,挽儿有心事了?”

      高挽回过神来,颇为沮丧地看了高映儿一眼,又垂下眼,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几个月前骑马出游,撞了一个人。”

      高映儿挑了挑眉,来了兴致:“撞了人?银子搞不定么?”

      “赔了银子。”高挽的声音闷闷的,“但他不要,还说我仗势欺人。”

      高映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仗势欺人?说你?哈哈哈哈,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敢这样跟你说话?谁啊?胆子也忒大了!”

      高挽被笑得脸都红了,伸手去拍姑姑的胳膊:“姑姑!你别笑了!我正烦着呢!”

      高映儿努力板起脸,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好好好,不笑了。然后呢?你跟我说说那是个怎样的人。”

      “长得特别好看,像画本里的人活过来似的,”高挽道:“他是谢佩的远房表弟。颍川郡来的孝廉,姓江,单名一个承字。”

      高映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江承,这人有才名。她看过他的画,值万金。

      她放下手里的橘子,坐直了一些,接着问道:“所以你这些天在宫里心神不宁的,都是因为他?”

      “不是!”高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她又有些心虚,“我就是觉得愧疚……谢佩跟我说,他父亲原本也是郡丞,但被贪官害死了,只留下他跟寡母两个人过日子。我当街扔银子给他,他肯定觉得我是在羞辱他。我想弥补,想跟他道个歉,可他……”

      “他怎么了?”

      高挽咬了咬嘴唇,那股委屈劲儿又上来了:“他避我如蛇蝎。每次在谢佩府上碰见,他转头就走,连招呼都不打。我主动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啊一声,再行个礼,多说一个字都不肯。前几日我听谢佩说,他居然自请去泰山修舆图,修舆图没个一年两年可回不来……他今天就出发了。”

      高映儿看着高挽那张写满了委屈和不甘的脸,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所以你在姑姑的府里坐不住了,想去送他?”

      高挽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正直的。跟别人不一样。他敢骂我,不怕得罪我……我敬佩他,想跟他做朋友。朋友远行,去送一送……也是可以的吧……”

      “去吧。”高映儿说,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别让人家等久了。”

      “他会不会嫌我烦?”高挽有点犹豫。

      高映儿看了高挽一眼,挑眉道:“他敢嫌你烦,你给他抓去公主府里关起来。一个孝廉,你关他几个月也没人敢说你一句不是。”

      高挽点了点头,然后“腾”地站了起来,她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笑着说了句“谢谢姑姑”。

      高映儿笑着摆手示意高挽快去。她看着高挽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门后面,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她摇了摇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挽儿情窦初开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又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橘子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

      打这之后,高挽隔三差五便往长公主府跑。有时候带些宫里的新鲜点心,有时候带几本新出的话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赖在高映儿这儿吃一顿饭。

      她觉得,高映儿这里,比宫里自在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花秋月,暑去寒来,眨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间,文帝和文元皇后的关系有所好转,宫里宫外也发生了许多事。最大的那件,是高沛行了冠礼之后,文帝允许他出宫建府,组建幕僚。这意味着,太子之位的角逐,高沛入局了。

      高沛搬出宫里那几日,高挽总见不着高沛的人影,偶尔在回廊上碰见了,他也是行色匆匆的,手里永远拿着奏折,连跟她多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忙什么呢?”有一回她拦住他,仰着脸问。

      高沛低头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回道:“忙搬家。搬出去了,就没人跟我抢床了。”

      高挽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

      高沛是真的忙,忙到没时间跟她多说话,便匆匆拿着礼单走了。

      高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他很陌生。

      ……

      高沛搬走那日,是个大晴天。

      明晃晃的太阳将柏梁殿的青瓦晒得发烫,瓦上有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卷起了边,脆脆的,风一吹就碎了。宫里的桂花也开了,金灿灿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被太阳一晒,香味浓得化不开。

      高挽站在高沛屋子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太监们,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她记忆中小了很多。明明她在这里赖过无数个夜晚,在这张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画本,把被子踢到地上,把枕头扔到一边,高沛每次都皱着眉头说她“刁蛮”,可从来没有真的把她赶出去过。那时候她觉得这间屋子好大,大到可以装下她所有的任性、所有的胡闹、所有不想让阿娘知道的秘密……

      高沛的东西不多。几箱子书,几件换洗衣裳,一方砚台,几支笔,再有便是那几本藏在枕头底下的画本。

      他特意把那几本画本留给了她,放在书案上,上面压了张纸条——“别让母后看见。”

      高挽叹了口气,将纸条撕掉。

      这柏梁殿,往后更冷清了。可转念一想,高沛出宫也好。他不可能一辈子跟她厮混。

      他若不搬出去,她便一辈子没办法把他当“君”,把自己当“臣”。

      他该有自己的府邸,该有自己的幕僚,他该一步步走向那个他从小就想坐的位置。

      为了阿娘,为了元家,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她不能拦着他,也不可能拦着他。

      她应当守着他的秘密,成全他。

      高沛要争太子,那是将来的皇帝,而她,是将来的长公主,是臣子,是他的臣子。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君臣”的鸿沟。

      这道鸿沟,从他是大皇子那一天起,就已经存在了。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一直自欺欺人地假装它不存在……

      高挽叹了口气,便认命般地抱着那几本画本,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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