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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怕 她想,也许 ...

  •   江承处理军务到很晚才回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点灯,高挽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他怕她又做了噩梦,忙走到她面前蹲下。他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那件深蓝色的长袍照得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高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平静道:“府医来过了,他说我怀孕了。”

      江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真的吗?”

      是惊喜,不参一点儿假的惊喜。

      他少有的灿烂笑容,让她的心一下子被照亮了。

      他伸出手,小心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高挽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你期待他来吗?”

      “期待啊,”江承仰头看她,“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是啊,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高挽喃喃。

      江承感知道她的心不在焉,忙起身坐在床边,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知道她需要一个能让她靠着的人。

      他想做那个人。

      他已经是那个人了。

      “江承,”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嗡嗡的。

      “嗯。”

      “你说孩子会像谁?”

      江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然后认真答道:“像殿下,不管像谁,臣都欢喜。”

      高挽闭上眼睛。她的手滑到他的腰间,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试一下。试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真的。

      他从没骗过她。

      ……

      婚礼是在五月初八办的,这天也是高挽的生辰。

      没有宴请宾客,没有花轿迎亲,蜀地的百姓甚至不知道那天是长公主和驸马的好日子。

      高挽穿了一身红色的嫁衣,是蜀地最好的绣娘用了一个月时间赶制的,上面绣着金凤和牡丹,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江承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衬得他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暖意。

      没有宾客,只有池儿和几个亲信来观礼。池儿自告奋勇当了司仪,她站在堂前,手里捏着一张写着吉祥话的红纸,紧张道:“一拜——天地——”

      高挽和江承接过了亲信们递来的红绸,对着大门外那片青灰色的天,弯下了腰。

      二拜高堂。高堂之上只有两把空椅子,他们对着那两把空椅子跪下磕了一个头。

      夫妻对拜。他们转过身,面对面站着。红烛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将他们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暖红色的光。他们对拜下去的时候,红绸在两个人之间落下,像一座温暖的桥,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高挽被江承牵着往后院走的时候,她想,她要找的一心一意的人,已经找到了。

      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

      高挽的圣旨来得很快。

      那日天还没亮,驿道上的马蹄声便撕破了蜀地的晨雾。池儿将高挽从浅眠中唤醒,高挽披衣起身,站在廊下,看着那个从洛阳来的使者跪在她面前。

      使者双手高举着明黄色的绢帛,手在抖。他不是害怕,是累——从洛阳到蜀地,三千里路,他跑死了三匹马,才能到得这样快?

      高挽接过圣旨,没有跪。

      她展开来读。行文是标准的制书格式,字迹是高沛的亲笔。

      “镇国长公主接旨即日返京,不得有误。”

      十六个字。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高挽将圣旨卷起来,递还给池儿,冷声道:“回去告诉陛下,本宫身子不适,不宜远行。蜀地政务繁忙,驸马亦脱不开身。待身体将养好了,再回京觐见。”

      使者抬起头,张嘴想劝,可高挽已经转身回屋。池儿挡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大人辛苦了,喝杯茶再走”,他站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退出了院子。

      只隔了五日。第二道圣旨就来了,这一次措辞严厉了许多。

      “长公主久居蜀地,恐有不测。着即日启程回京,朕亲遣禁军沿途护送。不得有违。”

      高挽置之不理。

      如今,蜀地她说了算,高沛拿她没办法的。

      等到第三道圣旨来的时候,蜀地的桃子已经熟了。

      山坡上的桃树已经挂满了果实,桃儿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圣旨摊在桌上,她没有看。池儿念给她听的。

      “殿下,”池儿念完了,有些紧张,“陛下说……说驸马不回洛阳述职,就是谋反。”

      高挽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她就自然地拿起桌上新摘的的桃子咬了一口。

      嗯,很甜。

      “知道了。”她说。

      回去,不可能。好不容易离开的地方怎么会因为几道圣旨就回去。

      江承从郡守府回来时,高挽正坐在窗前看一本话本——是来蜀地之后新买的,讲的是一个书生在庙里遇见了一只狐狸,狐狸变成了女人,书生爱上了狐狸,狐狸最后离开了书生,书生在庙里等了一辈子。结局不好,她看了一半就有些看不去了。

      江承推门进来,高挽抬头看见他逆光站着。

      “进来呀,”她说,“站门口做什么?”

      江承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池儿端了茶上来,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江承没有喝茶,他开口道:“圣旨的事,我听说了。”

      高挽翻了一页话本,眼睛没有离开书页,心不在焉道:“嗯。”

      “三道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高挽把话本放下,她看着江承,他比平时看上去更严肃,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深了一些,像是一道被反复折叠的折痕,怎么都熨不平。她的目光在他的眉心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不怎么办。我有三十万兵马。”她语气随意,“蜀地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就算派兵来,也未必进得来。进来了,也未必出得去。更何况……谢司马还有十万兵马在关西呢!”

      江承没有说话。

      “父皇给了我三十万兵马,让我来蜀地。就意味着,我可以换天子。”高挽平静道,“父皇什么都替我想到了。我与高沛,互不相犯,便是万全。”

      江承伸出手,覆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

      高挽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他握住。他的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她动了动手指,让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嵌合得更紧密一些。

      她现在,只想跟江承待在一起。她不怕高沛。

      接下来的日子,圣旨像雪片一样飞来。有时是驿骑送来的,有时是禁军校尉送来的,有时是朝中的大臣……

      高挽没有理会圣旨。

      ……

      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高挽的肚子也在不知不觉中鼓了起来,即使身体不容乐观。

      府医每隔五日来请一次脉。每一次,他的眉头都比上一次拧得更紧一些,高挽不做声,只是笑着让他开药,她默默地喝着药,一日两剂,从未间断。

      她让府医瞒着江承。

      “驸马公务繁忙,不必事事都让他知道。”

      府医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她不知道能瞒多久。但能瞒多久是多久。

      高沛对蜀地的发难越来越频繁。“谋反”这两个字太重了,压得整个郡守府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除了圣旨,还有各种明里暗里的手段。蜀地通往洛阳的商路被有意无意地阻断了,蜀锦和茶叶运不出去,换不回盐铁和药材。边境上时不时有小股兵马调动,说是“例行演习”,可每一次演习的规模都比上一次更大,距离蜀地的边界也比上一次更近。

      江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他处理军务、调配粮草、加固城防、联络关西,每一件事他都亲自过目。他越来越忙,有时候回来时高挽已经睡了,他怕吵醒她,就着窗外的月光坐在床边看她一会儿,然后再去书房继续批公文。

      高挽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身边的人不在,被子是凉的……她知道他忙。也知道他在忙什么。

      她只能顾好自己,让他安心些。

      ……

      有一天晚上,江承破天荒地早回来了。

      高挽正靠在床头看那本没看完的话本。她看见江承走进来,立刻放下话本,朝他笑了笑。

      “今天怎么这么早?”

      “事少,就早回来了。”江承在高挽身边坐下。

      高挽下意识去握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可那上面有很多新的伤痕,最明显的是一道被箭矢擦过,已经结了痂的红痕。

      高挽看着那些伤痕,很是心疼。

      “殿下,臣有一件事想问。”江承揽住高挽,开口道。

      “说。”

      “陛下他……为什么如此疯狂?”江承的眼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沉重,“他把长公主嫁给了赵俨,杀了成年的三位皇子,他把淑妃的母家圈在雍州,其他未成年的皇子也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七皇子才三岁。他也没放过。他将所有先帝所有的子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留。”

      高挽愣了下,她还不知道这些事。

      她突然想起宫宴那晚二皇子高赴对她说的话……她有些后悔,或许那时应了高赴,就不会有今日这局面……

      江承看着她的表情,低声问道:“殿下,臣想问:若是有一日,陛下真的危及蜀地,兵临城下,殿下……可会不顾一同长大的情分……杀了他?”

      文帝给高挽留了四十万兵马以及遍及大缙的暗网……高挽有能力……换天子……

      屋子里很静。

      高挽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年的冬天。高沛蹲在她面前,说“上来”。她趴在他背上,山路很滑,他走得很慢,生怕摔着她。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身世,不知道他的秘密,不知道她会跟她一起走向一条不能回头的暗路。

      那时的她只知道,哥哥的后背很暖。暖得让她觉得,冬天也没有那么可怕,雪也没有那么冷,山路也没有那么难走。只要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高挽没有回答江承的问题。

      她恨高沛……但从没想让他死。

      阿娘说过,他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她怎么能辜负阿娘……

      她沉默了很久才回:“我不知道会不会。我只知道——我不想。”

      江承没有再问。他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和腰,绕过她隆起的腹部,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紧紧地扣进她的指缝里,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彼此骨节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身边的那个人,看着她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小东西。

      她想,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不会。可她不怕了。

      她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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