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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同哀 她与高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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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时,天还没亮。薄雾笼罩着洛阳城,什么都看不真切。
高挽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裹了一件青绸斗篷,江承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布带。两人就像一对走远门的寻常夫妻。
池儿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高挽只带了她一个侍从。
文帝安排的马车很早便在城门外等着了。高挽上了车,江承跟在她后面也上了来。池儿将包袱妥帖地塞进车厢角落里,自己则爬上车辕,在车夫旁边坐下来。
车夫是个文帝最信任的武将。
车厢里,高挽靠在江承的肩上闭了眼睛。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光,薄薄的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落在她的手背上缓缓移动。
“挽儿,”江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蜀地那边,我让人提前修了一间书房。窗户朝南,光线很好。你在那里看话本,不会伤了眼睛。”
高挽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笑着问:“还修了什么?”
“还修了一间花房。你不是喜欢兰花吗?我让人从山上移了几盆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养不活的话,我再去找。”
“给池儿修屋子了吗?”高挽忽然问。
江承顿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
“修了。就在你旁边那一间,窗户朝东,早上也能看到日出。”
高挽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鼻尖触到他的衣领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气息,她的心变得很软很软。
车辕上,池儿听着车厢里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鼻子一酸,又要掉眼泪了。她使劲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意逼了回去,仰起脸来看天。
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散了大半,露出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几只鸟从空中掠过,朝着南边的方向奔赴。
马车跟鸟儿一样,不停歇地朝着蜀地的方向走,身后,洛阳城已经看不见了,晨雾将它完完整整地吞没。
车里,高挽闭上眼睛。她想,春天快到了。蜀地的春天来得早。也许到了那里,桃花已经开了。
她想看桃花。想和身边这个人一起看。
……
桃花真的开了,他们到成都那日,城外的桃花已经开了七成,一片片粉白云霞般地铺在山坡上,风一吹便落下一场薄薄的花雨。
高挽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笑了。
看了很久,她才放下帘子,靠回江承的肩上。
蜀地的郡守府坐落在城北,青瓦白墙,瞧着很朴素。院里的石阶是青灰色的,边角磨得圆润,墙角的青苔长得厚厚一层,像是积攒了许多年的光阴。正厅不大,摆一套桌椅便显得满满当当;后院只有三间上房,中间那间最大,是给主人家住的;东边的稍小一些,朝东开了窗,站在窗前便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峦和山脚下那片粉色的桃林。
江承去年深秋便差人来修了书房和花房,书房在南边,窗户朝南,日光从早到晚都能照进来;花房挨着书房,几盆兰花摆在架子上,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亮。池儿的屋子在东边第二间,窗户朝东,确实能看日出。她抱着包袱进去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瞧着比我在公主府的屋子透亮”,高挽笑了笑,没有说话。
住下当晚,便有人来府里找高挽。
是文帝的亲信。文帝把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暗网转交给了她,连同蜀地的三十万兵马。
暗网的领头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得丢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他跪在高挽面前:“奉陛下之命,从此听凭殿下差遣。”
高挽接过他呈上来的名册,薄薄一本,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地址、暗语和联络方式。她慢慢翻过纸页,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是文帝的笔迹,苍劲有力。
“挽儿,这是阿爹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这一刻,他是阿爹,不是朕。
高挽合上名册,沉默了很久。久到暗网头子是什么时候退出去的,她都不知道。
夜里她跟从府衙回来的江承说起了暗网和兵权的事。
她道:“江承,我不擅长理政。这些东西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用。”
江承沉默了片刻后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殿下,这些东西,你得握在自己手里。你信我吗?”
高挽看着他坦荡的眼睛,点了点头。
“信。”
之后,江承便接手了蜀地的军政事务。每次决断,他都会先呈给高挽过目,她点了头,他才去办。高挽说“你自己定就行”,他摇头,说“臣不敢”。他一直以臣自称,哪怕是在只有两个人的书房里,哪怕是在夜半私语的枕边,始终如此。
一个月下来,蜀地的军政大权便牢牢地握在了高挽手中。各级官员递上来的折子,抬头写的都是“镇国长公主殿下”。
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了蜀地姓高,这座郡守府里的永乐公主,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说了算的人。这一切都是江承替她做到的,可他从不居功,在官员们面前,他永远站在她身后半步,从不会逾矩。
管理蜀地虽顺利,但高挽身上的伤却一直没好。膝盖上的旧伤尤其磨人,走路走快了会疼,阴天下雨更是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府医说伤到了骨头,要慢慢养,养得好便罢了,养不好怕是会落下终身的病根。
她还是会做噩梦了。高沛的手,高沛的声音,高沛的笑容,还有那句让她毛骨悚然的“心肝儿”……
她会在窒息中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跳不止。
好在,她能握住一双温暖的手,江承的手臂会环在她腰间,稳稳地将她从那些要把她吞没的东西里捞出来。
他们十指相扣,他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她只要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就会觉得安心。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
又过了一个月,春深了。
坡上的桃树落尽了花,枝丫间冒出青涩的、小小的果子,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地晃。高挽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那些小青果很久,心里想着,这果子熟了,会甜吗?
一天傍晚,洛阳来了封急报。
送信的人灰头土脸地跪在郡守府门口,双手呈上一封盖着御玺的明黄绢书。
是讣告,昭告天下的讣告。
——文帝崩于三月初九,举国同哀。
高挽接过那封绢书的时候,手是抖的。江承走到她面前,将她的手连同那封绢书一起拢进掌心里。
高挽哭得很伤心,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鸟巢,风从里面灌进去,呜呜地响,却没有人应。
江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她拥入怀里。
高沛的继位诏书和讣告是一起来的。
——新帝登基,改元建安,册封太子妃王氏为皇后,元贞为贵妃。
短短几行字,让高挽松了口气。元贞做了贵妃——元家的荣辱保住了。但她不知道,她应该替元贞高兴,还是替她难过。
她来不及想这些了。
文帝暗网探知到的消息,很快也到了。
是一封信。
高挽展信读完,便猛地将那封信拍在桌上!
那封信写了很多东西……
文帝突然暴毙,是中毒;他的妃嫔全部殉葬;二皇子、三皇子因造反被杀;高沛利用世家和寒门新贵稳住了洛阳;高沛杀了沈彦,高映儿被许配给了边地的赵俨……
赵俨就是将高映儿从鲜卑带回来的那个赵小将军。此次高沛能成功继位,全靠他从边城调来的精锐……
赵俨有二十万兵马,高沛把这二十万人拿到了。用高映儿换的。
高挽闭上眼睛。高映儿的飒爽、敢爱敢恨地模样在她脑海中浮现。
再睁开眼,她第一次想给高沛写信。她想劝她收手,不要伤害手足亲人……
她铺纸研墨,起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手却微微颤着。
“新帝亲启……”
写下这四个字后,她久久没有写下一句。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怎么落笔都不对……
江承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住了她握着笔的手。
高挽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眉目沉静,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他将她手里的笔抽出来,搁在笔山上。
“一封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用不了多久,新帝就会派人来找我们了。”
在江承看来,高沛找他们的原因很简单——帝王的猜忌之心。
没有君王能容忍手握重兵的臣子,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
高挽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她与高沛的恩怨,她说不出口。在江承眼里,他们只是一对因政治原因而产生龃龉的兄妹。
江承将她揽进怀里。
高挽靠在他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熨帖着她的脸,将那些无处发泄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急。不急。会有办法的。
……
高沛派来的人还没到,另一件事先来了。
高挽在院子里赏花时,忽然昏倒了。
池儿从廊下跑过来,被吓得脸色煞白,扶着她回屋坐下,便急匆匆地去请府医。
府医把了许久的脉,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像一把被人反复拧紧又松开的锁。他收回手时,抬起头看了高挽一眼。
“说吧。”高挽道。
府医跪了下去,俯首道:“殿下是喜脉,但……殿下的脉象弦滑而大,又兼气滞血瘀,胎元如风中烛……您的底子太薄了……经不住那一遭。”
高挽的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那就是留不住,横竖她也没有做母亲的心思。她冷静道:“去配药吧。”
府医没动,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殿下……坠不得……药引子下腹,同样引动血崩。 ”
“什么意思?”
“子母两危,如何都是九死一生。”
“可有解决之法?”
“老夫行医三十载,此等奇险之症,十年前曾遇一例,用药猛则暴亡,用药缓则胎不下……最后母子俱亡……实不相瞒,老夫并无万全之策。殿下如今有两条路可选,其一,安心静养,补养气血,待到足月,奋力一搏,老朽亲自接生,或能用参汤保命;其二,用少量红花、牛膝,缓缓下胎,此计若能熬过七日内的血崩,或能寻得一丝生机……”
高挽沉默片刻,心中便有决断,遂肃然道:“今日的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无需再让旁人知晓。”
府医伏在地上应了一声“是”。
“还有,本宫的身子……没有任何问题,对吧?”
府医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心领神会,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高挽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府医走了,池儿也去熬药了。
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料,她什么也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