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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像你 “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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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过蜀地的山脊时,高沛的兵马到了。
斥候禀报消息时,高挽正靠在软榻上喝安胎药。药汁苦涩,她喝得面不改色,一碗见底,将空碗递给池儿,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多少人?”她问。
来报信的斥候跪在阶下,盔甲上还沾着露水和尘土:“回殿下,约五万。领兵的是……是新帝。”
他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直呼其名,最终还是用了那个最稳妥的称呼,“陛下御驾亲征,已至巴东,距我境不过百里。”
五万人,不算多。
高沛御驾亲征,将朝政交给皇后王氏,自己带着五万精兵,从洛阳一路南下,过宛城,越荆襄,直逼蜀地边境。
高挽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那几盆兰花的残叶落在青砖地上。
“五万?”她有些疑惑,“三十万对五万,他倒是胆大。”
江承来找她商议是在午后,他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的竖纹像又深又硬。
“他来了。”江承说。
“我知道。”
“五万人。先锋营已至白水关外三十里,明日就能到关下。”
高挽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你怕吗?”
“臣不怕。”江承看着她,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臣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江承在她对面坐下,“三十万对五万,他打不赢。一个聪明人,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高挽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撑得她的寝衣都有些紧绷。她把手覆在上面,感觉到掌心下的温热,和那里面偶尔传来的动静。孩子很活泼,喜欢在她肚子里翻跟头。
“也许,”她轻声道,“他知道我不会杀他。”
江承不解。
“兄妹一场,若是自相残杀,阿娘会失望的。”
高挽这样解释。
……
接下来的日子,蜀地与洛阳的军队在白水关外拉锯了数次。说是拉锯,其实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峙——高沛的军队攻几次,蜀地的守军挡几次;攻的人没有拼尽全力,挡的人也没有赶尽杀绝。双方都有伤亡,但都不大。
高沛没讨到好。蜀地有天险,白水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五万人马铺开了也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地试探。他有谋略,几次差点从侧翼撕开缺口,可江承比他更熟悉蜀地的地形,蜀地的人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一个可能进攻的地方。
谋士们劝高沛回去。
“陛下,蜀地易守难攻,臣等早有奏报。三十万兵马据守天险,非五万人所能撼动。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久留险地。不如暂且回京,从长计议。”
高沛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蜀地的山川关隘,红圈黑线,像一张张慢慢合拢的网。
他冷声道:“驸马谋反,挟持公主,朕不救下公主,如何能安心回去?”
谋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想说——陛下,蜀地的公文往来清清楚楚,长公主在蜀地一切自主,从未有人挟持她;他们想说——陛下,长公主的兵马只听她一人的号令,驸马只是她的臣属,何来挟持之说;他们想说——陛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您来蜀地的目的。
在他们眼里,他们的陛下是想铲除最后一个对他皇位有威胁的人。
可没有人敢说。
高沛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座标注着“成都”两个字的城池上。
几次交手,他明显感觉到了蜀地的反击留有余地,箭矢射得稀,追兵派得慢,明明有机会吃掉他的先锋营,却只是将他们赶回去了事。他的军队退,蜀地的军队不追;他的军队进,蜀地的军队挡。
他们只想自保,不想伤他。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照进了一间关了太久的暗室,将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都照了出来。
在高沛看来,蜀地军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高挽对他有情,所以舍不得伤他。
高沛闭上眼睛沉思,烛光透过眼帘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他心想——杀了江承。杀了她肚子里的野种。把那些碍事的、挡在他和她之间的东西都清除掉。那她就会属于他了,只属于他。
想要什么,就得争。
只有争,才会得到!
他睁开眼睛,神色狠厉。
他要杀了江承。他要杀了那个野种。他要她。他要她回来。
……
高挽临盆。
剧烈的疼痛让她从梦中醒来的。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
池儿是被她压低的喘息声惊醒的。
“殿下——”池儿冲进来扑到床边,握住高挽的手。
“去叫府医,”高挽的声音很稳,“稳婆也一起叫来。”
池儿点头,泪水已经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爬起来往外跑。
高挽一直在抖。生育的阵痛绞得她浑身冒冷汗。
她知道,今天是她和孩子两个人的鬼门关。
江承不在。他在前线。
高沛的大军已经围了蜀地半个月了。虽然是僵局,可江承不敢松懈。他每日亲自巡营,检查岗哨,调整部署,生怕高沛趁夜偷袭。他知道高沛不是寻常的对手——那人有耐心,有谋略,有孤注一掷的胆子。一个连自己兄弟姊妹都敢杀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高挽临产的消息送到前线的时候,天刚亮。
江承正站在白水关的城楼上眺望远处高沛的营寨。晨雾很重,对面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传令兵跑上城楼,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大人,郡守府来报,公主要生了。”
江承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忙道:“传令下去,各营严守岗位,不得擅动。遇敌则守,不主动出击。”
随后,他看向身边的副将,低声道:“我要回城一趟。”
副将听了这话,皱眉道:“大人,今日大雾,陛下的大军就在三十里外,此时离开——”
“他攻不进来。”江承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副将看着江承的背影消失在城楼下,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那片雾蒙蒙的营寨。
雾太厚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江承骑马往城内赶,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有减速。
他知道高挽身子不好——府医总说一切安好,可他看得出来。她喝药的时候从来不皱眉,一碗接一碗地喝,可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府医宽慰他,说女人怀孕生孩子原本就是这般辛苦的事。
他有些后悔,也惭愧之前想多跟高挽生几个孩子的想法。这般遭罪的事,经历一次便足够了……
今天回城,确实有些草率,但她之前跟他说过,她生孩子的时候,他一定要陪在她身边。
他答应过她的。
他说过的话,可不能食言。
到了郡守府,他没等马停稳就翻身下去了,靴跟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门柱才没摔在地上。
池儿和府医从后院出来迎他,池儿的怀里抱着一个靛蓝色的襁褓。池儿看见江承,脚步不自然地顿了一下,她脸上的哀伤的表情没来得及收好。
但江承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在那襁褓上停留了一瞬,便匆匆往里面迈去。
“殿下怎么样?”他边走边问。
府医快步跟在他后面,恭敬回道:“回驸马,殿下……很好。”
江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心里有一丝异常……公主平安产子这样的喜事,郡守府……似乎太安静了。
“孩子可安好?”他继续问。
“很好。”府医答。
他点了点头,又加快了步伐往后院走去。
推开门,产后的屋子里有一股很重的血腥气。高挽靠着床头,身后垫着两个软枕,被子拉到腰际,头发散着。
她的脸色很好,好得不像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嘴唇上也有血色,亮晶晶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映着烛光,闪着温柔的光。
高挽看见江承进来,笑了一下,然后道:“你回来了。”
江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膝盖一弯就在床沿上坐下,他的动作太急了,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像没感觉似的,伸出手去扶她的肩,想让她躺下。
“答应了你,怎么能食言,”江承道,“你躺着,你得休息,快躺着。”
高挽没有躺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扶在她肩上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她的手指是温热的。
“我真的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像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
江承看着她,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看不出来。因为她确实看起来很好——比他离开时好得多。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可此刻她面颊红润、眼睛明亮、嘴角带着笑,像一个被春天的阳光晒透了的人。
“孩子你看了吗?”高挽问他,眼睛里带着亮闪闪的光。
江承点了点头。他其实没有仔细看,只是扫了一眼。但他不能告诉她“我没仔细看,我满脑子都是你”。那太自私了。那是他的孩子,是她的孩子,是她拿命换来的孩子。他不能让孩子知道,他的父亲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连看都没有认真看他一眼。
“看了,很可爱。”
高挽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的嘴角弯出一个温柔的笑纹,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像你,”她说,“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池儿说,他长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