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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离开 “挽儿,不 ...

  •   谢佩第二天傍晚时又来的。

      高挽还窝在被子里不说话,乌黑的头发散了一枕。

      谢佩进门时,冷风裹着几丝梅花的甜香钻进来了,凉丝丝的风带着一股干净的气息。

      “高挽,你打算在这张床上躺到什么时候?”谢佩性子直率,说话也是直接。

      被子里没有动静。

      谢佩也不恼,伸手将窗子推开了一些。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团拱起的被子上。

      “我跟你说件事,”她拍了拍被角,“你听着就行,不用应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江承一直在府外等你。他去找过陛下,也找了太子。他这个人,打小就固执,你不见他,他是不会走的。”

      被子里,高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谢佩注意到了,她继续道:“高挽,我们打小就认识,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被子里那团蜷缩的身影猛地一僵。

      “你在怕别人怎么说你。你在怕江承怎么看你。说实话,我挺惊讶的……你可是高挽哎!你居然会怕这些?”

      谢佩了解了下那天发生的事——高沛想让他们看到的事。

      这样的事,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但在谢佩看来,这样的事,并不重要。她们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权力顶端,没有人敢在她们面前多嘴,那她们便完全可以将这件事看做从没发生过。

      “高挽。你是那个敢一个人骑马追出城,一鞭子抽在江承马上让他听你说话的高挽……高挽,你是那个会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公主,驸马就得伺候我’的高挽……高挽,你是那个无拘无束,敢下陛下面子的高挽……在我看来,你不能委屈了自己让别人小瞧了……江承让我告诉你,他并不在意那件事。我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伤你的,绝不是那几个马匪!你不想说,我也不会不问。可我只问你一句——是你的错吗?”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细的呜咽。

      “不是你的错,”谢佩替她回答。声音笃定,“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

      “就算是你的错,又能怎样!你可是我们大缙的公主!天塌下来,不有陛下给你顶着吗?不有我们给你顶着么!更何况,这天还没塌勒!我说句冒犯的话,你就算想当皇帝,你爹都未必会反对……高挽,你自己的命,是攥在你自己手里的。你不在意,谁说什么都不好使。你在意了,别人不说什么,你自己就能把自己逼死。高挽,你是要在意那些伤害你的人,还是要在意眼巴巴地在门口等着你的江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要在意谁?高挽在心里问自己?

      她很快就给了
      然后,被子动了。

      高挽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哑着嗓子问道:“他在哪里?”

      谢佩拍拍她的肩,然后替她理了理蓬乱的头发,笑着道:“他在府门口站着呢,一直在等你。”

      高挽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砖地冰凉,她打了一个哆嗦,却没有缩回去。谢佩把她的鞋踢过来。

      她的腿伤未愈,穿鞋时险些跪在地上,谢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穿好鞋,她推开谢佩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了两步,膝盖上的旧伤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弯下了腰。

      “你慢点——”谢佩想去扶她。

      “我没事……”高挽摆了摆手,咬着牙直起身来。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叶子,可她没有退缩,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谢佩跟在后面,没有再扶她。

      她知道,这条路往外走的路,得让高挽得自己走。

      府门拉开的那一刻,夕阳的光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将整条长廊都染成了金红色。树影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墨痕。

      门前的江承听见动静,忙转过身来。他穿了件青灰色长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看见高挽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他忙上前接住蹒跚着走出来的高挽。他稳稳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

      “殿下,无碍的。”

      高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碎了这些天来所有的黑暗、恐惧和羞耻。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却笃定:“江承,我们去蜀地。现在就走。”

      江承也低头看着她。

      “好,殿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高挽点头,然后转身让池儿备轿。他让江承去公主府里等她,而她则匆匆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便进宫。

      她要见文帝,她要离开这。

      ……

      短短几日,文帝又瘦了许多。高挽进来时,他正靠在椅背上小憩,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御案上放着一碗凉透的药,褐色的汁液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高挽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笃定道:“父皇,儿臣想立刻出发去蜀地。”

      “不等伤好?”文帝的声音有些哑。

      “不等了。”高挽抬起头来,看着文帝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心里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可她知道,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跟父亲说真心话了。她咬了咬嘴唇,眼眶慢慢红了。

      “父皇,儿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儿臣对不起您。”

      “挽儿,不怪你。是朕没护好你。”文帝笑着安抚她,“朕知道阿沛……他对你心思不纯。朕一直知道。可朕想着,他毕竟是文元养大的,念着文元的情分,不会做出格的事——朕错了。”

      “父皇,是我……”

      “让朕说完。”文帝摆了摆手,靠在椅背里,喘了一口气。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皱纹照得深深的。他缓了缓,才继续说道,“朕这一辈子,亏欠了很多人。亏欠了你阿娘,亏欠了映儿,亏欠了你。朕本想弥补在高沛身上,让你阿娘放心,让你可以一生富贵……没想到,却害了你。”

      他说完这些话,剧烈地咳了起来。

      高挽想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不让她靠近。咳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止住,抬起头来,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父皇——”高挽的心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没事,”文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老毛病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里是冰冷清醒的透彻。

      “挽儿,朕死了以后,高沛会登基。他是太子,名正言顺。朕留不住他,你也拦不住他。朕活着的时候,还能替你们隔着一层;朕不在了,你们之间,就是君臣……”文帝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不放弃为君,便会逼得你做不了臣……”

      高挽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朕不是怕他对你不好,朕是怕他对你太好。太好的东西,是要拿别的东西来换的。挽儿,你换不起……野心太大的人,不是良人……”

      高挽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所以你要走,”文帝说,“走得越远越好。蜀地远,你握着兵,他的手才伸不过去。你在那里,跟江承好好过日子,把洛阳的事、把高沛的事、把那些让你难过的事,都忘掉。”

      高挽的泪水止不住,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父皇您一定要保重身子等儿臣回来看您,可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都是骗人的——骗父皇,也骗自己。她说不出口。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父皇,您要好好的,您一定要好好的。

      “谢司马已经领兵去了关西,他是江承的舅舅,不会不帮你,蜀地的三十万兵,朕已经筹划好……既然决定走,明早便出发吧……越早越好。”

      文帝筹谋了很久。他把他手里最重要的人和兵,都给了高挽。

      这意味着,高挽一走,他便是高沛砧板上的肉。

      高挽又磕了一个头。这次磕得很重。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父皇,”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哑,“见了阿娘,替我谢罪。”

      “你过得好,就好。”文帝的声音传来,“文元不会怪你,你走吧!快些走吧!”

      高挽含泪点头,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门在她身后慢慢地关上了。

      文帝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一点一点地合拢,他的目光在门板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等那扇门重新打开,等着那个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笑着跑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说“父皇,儿臣累了”。

      门不会再开。

      他慢慢地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他将碗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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