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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造化 文帝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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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八,这是钦天监掐算过的日子,宜嫁娶,宜出行,诸事皆宜。
婚礼取消的那天夜里,高挽从床上摔了下来。
也荒唐——她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御花园里玩,她跟高沛在打雪仗,突然,她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摔进了雪堆里。她在雪地里笑得打滚。笑着笑着,雪地变成了悬崖,高沛不见了,她一个人挂在崖壁上,手指抠着石缝,石缝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她猛地惊醒,身体已经翻过了床沿。
膝盖上的伤先着地,结痂的地方重新裂开,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在白色的寝裤上洇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她的额头磕在脚踏的棱角上,起了一个青紫的包,手掌撑在地上,碎瓷片扎进了虎口。
床头几上的茶杯被她带落了,碎了一地。
池儿冲进来的时候,高挽正坐在地上,平静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
“殿下!”池儿的声音变了调,扑过来扶她,手忙脚乱地去捂她手上的伤口。
高挽低头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地落。池儿喊她,她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她缓缓抬起脸,木然道:“没事,不小心摔了。”
她的反应让池儿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因为殿下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难过,没有委屈,连那层惯常端着的骄傲都没有了。
……
消息传到文帝那时,他正在喝药。太医院新调了方子,说是对“胸痹之症”有奇效。文帝喝了后,气色确实好了些,但身体却日益消瘦。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
“叫太医再去看看她,”他的声音很稳,可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传江承来御书房。”
婚期延后的旨意在高挽被救回那天就颁了下去。对外只说公主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宜操劳。
文帝在暖阁里见了江承。江承跪在殿中,额头触地,行了大礼。
文帝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道:“江承,那日的事,你都看到了?”
“臣知道。”
“你不怕她真的被人毁了清白?不怕她真的疯了、残了、废了?不怕娶了一个这样的公主回去,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
“陛下,”江承说,“臣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臣不在意。”
“好,”文帝说,“好孩子。起来吧。”
江承站起来,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公文,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关于蜀地粮草的查核奏报。臣已经复核完毕,请陛下御览。”
文帝接过奏报看了看,然后放在一旁,看着江承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欣赏与遗憾。欣赏的是这个年轻人的风骨,遗憾的是,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否等到高挽。
高挽与高沛的情谊,他也拿捏不准。
“你先回去吧,”文帝说,“挽儿那边,等她身体好些了,自然愿意见你。”
“谢陛下。”
江承又跪下行了一礼,才退出暖阁。
文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再次将那张奏报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江承的字写得好,端正,清俊,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他这个人一样。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文帝的手不动声色的抖了一下。
那一行写着:“查蜀地粮草亏空一案,共计白银十七万两,系愿蜀地太守主使,户部部分官员知情不报,涉案官员一十七人,俱已收押。”
文帝将奏报合上,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太医的话——太医院院正跟了他三十年,说话一向委婉,哪怕是天要塌了,他也能说成“云层较厚,日光暂隐”。可那天,院正跪在他面前,说了三十年来第一句不委婉的话。
“陛下,臣无能。陛下这病,若无意外……恐难过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天。他看了一眼案上的黄历——正月十九。半年后是七月初十。
他没多少日子了,若是往日,他一定要将此次贪墨追究到底。户部,一直是高沛主管,贪了十七万两军饷,他不可能不知道。
文帝不得不承认,高沛是个很合格的太子甚至皇帝……他的心,够狠。
探子传来的蛛丝马迹无一不显示高挽被劫与他有脱不开干系。文帝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对一同长大的妹妹如此狠心……
他想起文元皇后。
文元啊文元,若你知你最疼爱的养子,害了你的女儿,见面了,你可会原谅我?
他想起文元死的那天——那天晚上,他跟她说了什么?
他说:“元贞的事,朕已经尽力了。寿王要休她,朕拦不住。你元家的女儿,你自己管教好。”
他说:“朕绝不会立高沛为太子,朕的其他孩子,你可以随便挑个太子。”
他完这些话,文元很气,摔了他寝殿的茶盏后转身便走。
她回了柏梁殿。然后她就死了。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夙疾发作。
文帝一直觉得,是他的话太伤人,像一把刀捅进了她的心口。
所以他立了高沛。高沛是文元皇后养大的孩子,是她的心血……且高沛的性子,确实是所有皇子里最适合当皇帝的。所以他递了碗绝嗣药给高沛后,便将高沛立为了太子。
没想到……造化弄人。
他就该杀了高沛!
……
高沛这边。
他从公主府回太子府的时候,剿匪这事,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他名义上是“奉旨探视公主病情”,实际上,他几乎住在了公主府。文帝什么都没说,毕竟明面上,是他从匪窝里救出了永乐公主,他们都是文元养大的孩子,哥哥多陪陪受惊的妹妹,合情合理。
只有高沛自己知道,他坐在她床边看她的那些时辰里,心里在想什么。
在他看来,文帝留着他,养着他,给他太子的名分,给他未来的皇位,并不是因为爱他,也不是因为觉得他有帝王之才。而是因为他是一枚棋子——一枚保护高挽、维持元家荣光的棋子。文帝需要一个人,在百年之后,替他护住他最放心不下的女儿。这个人不能是外人,不能是权臣,不能是任何一个可能生出异心的人。最好的人选,就是文元皇后亲手养大的、名义上的“嫡长子”。哪怕这个“嫡长子”的血是假的,只要他感恩,只要他念着文元的养育之恩,只要他对高挽有兄妹之情,他就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在他心里,他早已经不满足于当棋子了。他已经有了一切。太子的名分,未来的皇位,文帝的愧疚,朝臣的畏惧,元家的倚仗。他有了这么多,再多一个高挽,也并无不妥。
她本来就应该属于他。她早就已经是他的了。
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下。他下了车,神色凛冽,如今的他,已经不用再时时刻刻都装出那副和善模样了……
……
江承在公主府外站了三天,期间也碰见过高沛。江承每次都恭敬行礼,高沛没理过他。
池儿出来传了三次话,每一次都是同一句话。
“江大人,殿下说,不见,你回去吧。”
江承想见她。想亲口告诉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喜欢她。
他去找了谢佩。
谢佩与高挽幼时便交好。他的舅舅,谢佩的父亲谢司马是手握兵权的直臣。谢佩从小出入宫闱,与高挽一块儿长大。
只有她可以随时进出镇国公主府。
谢佩不知原委,还当是小两口闹矛盾,没等江承说完便驱马去了镇国公主府,匆匆忙忙地跑进去,连通报都没等,便直接闯进了高挽的卧室。
“高挽,你起来!”谢佩一把掀开帐子,气喘吁吁地坐在床沿上。
高挽躺在床上,面朝里,背对着谢佩,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躺了好几天了。从那个夜晚之后,她便没有出过这间屋子。白天帘幕低垂,夜里也不点灯,整日整日地躺在黑暗中。
谢佩见她不说话,急了,伸手去拉她的胳膊:“高挽!你起来!江承他在府外等你,你横竖得见他一面……哎!你倒是说句话啊!”
高挽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可那触动只持续了一瞬,一瞬之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没有生气的模样。
“不见。”她的声音很轻。
谢佩愣住了。她看清了高挽的满身的伤,高挽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憔悴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谢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着急变成了不敢相信。
“挽儿,你……你怎么……”她说不下去。
“我没事,你走吧。”高挽开口。
她背对着谢佩,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她想见江承,想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听他那颗跳得很快很快的心。她想告诉他,她有多崩溃,又多想跟他一起走。
可她不能见他。
她害怕。
她只要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高沛的手,高沛的呼吸,高沛的声音,高沛狠厉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一群恶鬼一样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也让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承?面对那双干净冷峻的眼睛?
高挽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谢佩在床边坐了很久,又絮絮说了很多话,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这些话像风一样从她耳边掠过,又远去了。
“谢佩,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高挽开口。声音细弱。
“走什么走,你就说你怎么了!你说啊!”谢佩是个急性子。
“我不想说……”
“那我明日再来问你……你应我啊……应下就得做到……好勒,我明日再来看你。”
谢佩说完,就不情不愿地走了。
这么多年,她的性子一直没变,所以她也觉得,高挽也没变,受伤这么点小事,不是略微养养就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