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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放弃 在这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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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涩得发疼,舌尖残留着一股怎么都褪不掉的腥味。她想翻身,身体却像被碾过一般,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酸疼,膝盖处的伤口也一直在渗血。
她皱了皱眉,眼皮沉得像压了铅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光线刺得她眼眶发酸。她偏过头,避开了那道光。
她的意识迟缓地舒展开来,每展开一节,就有新的知觉涌进来。
身下的床褥是熟悉的松软。是她的房间。镇国公主府里,她的房间。
高挽回想起昨夜的噩梦,惊惧之下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身体深处蹿上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随后是膝盖上的伤口被扯动,然后是手臂的酸疼,大腿内侧的火辣辣的刺痛……
她的嘴唇破了皮,锁骨下方满是隐隐作痛的淤青——她的身体像一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浑身都是被人粗暴翻阅过的痕迹。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她,昨晚,不是梦。
眼泪无声落入床褥,她再没有任何力气。
……
很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片阴影落在她身上,遮住了窗□□进来的阳光。
“醒了?”高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又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熬了一整夜的疲惫,又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医说你只是房事过度,好好将养几日就行了。”
高挽缓缓地睁开眼。
高沛站在她面前,逆着光。晨光从他的肩后射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白色的光晕,他的眉眼隐没在光影的交界处,看不大清楚,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你——”高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能不在?”高沛在她床边坐下,他侧过身来看她,他的眼下也有很深的青黑,眼白里布着红血丝,嘴唇也有些干裂,看起来也是熬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前夜你被人劫走的消息传到宫里,父皇急得差点晕过去。我带着府兵搜了大半夜,昨日辰时,在城南的一处新建的匪窝里找到了你。”
他说这些话的语调平缓而自然,眼睛也一直看着高挽,目光里有关切,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保护欲。
高挽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精心调配出来的天衣无缝的情绪,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
高挽低声讽道:“你救了我?”
“自然,我赶在父皇和江承之前发现你,”高沛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你放心,伤害你的人,一个都没跑,我都替你杀了。”
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肩头,虽然隔着寝衣,但高挽觉得那块皮肤还是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烧得厉害。
高挽的眼眶开始发红,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掉的愤怒和绝望涌现出来,“伤害我的人,不是你么!”
高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才让那伙匪徒有可趁之机。挽儿,你受苦了。”
说完,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笑容让高挽觉得恶心。她趴在床边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高沛伸手来拍她的背,手掌落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他温柔道:“昨晚是累着你了,早上起来是会有些不舒服。喝点粥,暖暖胃就好了。”
昨晚累着你了。
这句话刺痛了高挽,她缓缓地直起身,坐起来看着高沛。
他还在笑。温润如玉的笑衬得他更像谦谦君子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温柔和心疼的眼睛,他把她变成了受害者,把自己变成了英雄。他把他的罪行藏了起来,他把一切真相埋进了谎言的坟墓中。
多好的兄长。多好的太子啊!
高沛见她不说话,便把桌子上把粥碗端过来:他勺了一口粥送到她嘴边:“喝口粥——”
“别碰我!”高挽猛地打开他的手,粥碗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池儿和其他几个伺候她的女侍,她们听见动静想进来又不敢进来。高沛侧过头,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扬声道:“无碍,公主受了惊吓,情绪不稳。你们先退下,有我在这里。”
脚步声退远了。
高沛转回头来,看着高挽。他伸手,手指从她的耳垂滑到她的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挽儿,你说,江承看过你这幅狼狈模样,他还敢娶你吗?”
高挽恨他,但也害怕……江承,他……
高沛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心肝儿,安心留在洛阳吧……”
又是这三个字。
高挽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
回想过往,昨晚,并不是他们第一次。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她不愿意去想。
……
高沛看着高挽,他觉得她像是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落了,颜色淡了,香气散了,精气神也萎了。
他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彻底把她推开。
可他早就失去了她。
不是从她跟江承在一起的时候开始的。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引诱她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在心里想“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她了。
文元皇后死的那晚,他也在柏梁殿。
那时,元贞被休,元家失徳,他被囚禁在大皇子府。
那天,心腹送来了一封高挽写给江承的信和一卷江承寄给高挽的画。
高挽的信写得琐碎,她说洛阳无聊得很,希望江承早些回洛阳陪她去骑马。她的信写得很直白,她想江承了,想让他回来当驸马。江承就是他使了法子派去泰安的,他本想着离得远了,高挽就会把江承忘了,没想到,她一封一封的写信给他,不厌其烦。
江承送给高挽的,是一幅山水画:天未全亮,金红色的光从群山的背后漫上来,群山如黛,层峦叠嶂。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岱顶日出,气象万千。寄公主清赏。江承。”
江承的画,很好。江承这个人,也挑不出任何错,文帝和文元皇后见了,也一定会欢欢喜喜的聘为驸马。
想到这,他郁气难抒。起身走到窗边,冷风扑了他满脸满身。皇子府的院墙很高,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让他喘不过气。
他被囚在这座府里已经一个月了。
名义上是“母家失徳,静心思过”,实际上,是把他从夺嫡的棋局上暂时拿掉了。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出这座府邸了。一个被圈禁过的皇子,就等于在额头上烙了一个“废”字。没有人会支持他,没有人会追随他,没有人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已经被文帝厌弃的人身上。
既然当不了太子,又何必再假惺惺地维持那些体面?何必再小心翼翼地保持那个“好兄长”的人设?何必再把手缩在袖子里,眼睁睁看着她跟着别人走?
她该是他的。
他搬出柏梁殿时,高挽跟他说过,他若争着做太子,他们以后只能是兄妹了。
他想争,只有争,才会拥有更多。
如今,他既然做不了太子……那他们……他很想高挽,想让高挽彻底忘了江承。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他换了衣裳,吩咐好亲信善后,便从后窗翻出去。
柏梁殿在皇宫的东南角,正门有宫人值守,他便绕到殿后的花园,那里的院墙比前面矮一些。他在柏梁殿住了那么多年,比谁都了解柏梁殿的守卫。他顺利地翻墙进去,就悄悄地往高挽的寝殿走。
寝殿的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高挽只在床头的小几上点了一盏小灯,灯光与窗外的月光交融,整间屋子如同浸在浅蜜里,带着让人想蜷缩进去的暖意。
床榻上的被子拱起一个小丘,高挽正趴在床上看话本。她的手捏着书页,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纸页间那些不属于她的悲欢。
他走到床沿坐下,她眼睛从书页上方看过来。
她有些许惊讶地问他:“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这么晚了还在看?”他转移话题。
高挽把话本往下一拉,皱着眉道:“你怎么来了,父皇还禁着你的足呢!”
高沛伸手将她的话本拿起来,翻了翻。
“这本我看过,”他说的语气很随意,“结局不好。”
高挽懒懒地躲进被子里,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觉得挺好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什么不好的?”
“有情人终成眷属之后呢?”他把话本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他们住在哪里?靠什么过日子?婆媳妯娌之间有没有龃龉?柴米油盐贵不贵?日子长了,他看她还顺眼吗?她还觉得他好吗?这些,话本里都不写。”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高挽扯下被子瞪了他一眼,“好好一个话本,被你一说,什么滋味都没了。”
他勾唇笑了笑,然后便脱了靴子,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秋夜微凉,被子里蓄着她一整晚的体温,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她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个人的位置。被子底下,两个人的体温慢慢交融在一起,在某个不经意的拐角处汇合了,不分你我。
窗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纸落在他们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他怀里,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濡湿了他胸口。他闭上眼睛想:今晚,过了今晚,他做个普通侍卫陪在她身边过一辈子也不错……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在皇子府里,他每一夜都睡不踏实,一有风声就惊醒,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连梦里都竖着耳朵。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
直到“吱呀——”的推门声传来。
他的身体比意识醒得快,他的手臂还揽着高挽,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传。敢在柏梁殿不敲门就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文元皇后。
他睁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文元皇后。文元皇后的眼睛从高挽身上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他放在高挽腰间的那只手上。
天没亮,但他看清了那双眼睛。
文元皇后南眼里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置信,是恐惧……最后,是崩塌。
“你……你们……沛儿……你……你怎么能……”
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的脸在昏暗中变得惨白。
高挽被惊醒了。她坐起来往门口看,被子从身上滑落,寝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被文元皇后发现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反有一丝释然——终于不用再藏了。他龌蹉的心思藏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他说,都是他的错。不怪挽儿。
但文元皇后的左手捂住胸口,什么都说不出。
她后退两步,倒了下去。她的眼睛始终看着高挽。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和怨恨,只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