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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噩梦 高沛的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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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申时,皇宫。
元贞是被人扶着进宫的。
她的衣裳上沾满了泥水和尘土,发髻散了,簪子丢了一只,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糊得整张脸都花了。
文帝正在暖阁里批折子,听见内侍通传“元贞求见”,笔尖顿了一下。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的时候,元贞已经跌跌撞撞地扑进来了。
“陛下——陛下——”她跪在地上,整个人伏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挽儿她……公主她……”
文帝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他在元贞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急道:“说清楚,公主怎么了?”
元贞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公主……公主被人劫走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像一把凉薄的刀,横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文帝的声音响起来,很冷:“谁干的?”
“不……不知道,”元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一伙蒙面人,武功很高,我们……我们刚出城没多久,他们就冲出来了……他们把公主从马车里拖出去,上了另一匹马……我拦不住,我该死,陛下,我该死……”
她说着,又磕起头来,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听得人心惊肉跳。
“有没有留活口?”文帝问。
元贞摇了摇头:“他们……他们杀了马车夫,杀了我带的两个丫鬟……我躲在车座底下,才逃过一劫……”
她说到这里,忽然捂着嘴干呕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
暖阁里的内侍和宫女们都变了脸色。
文帝站在原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传朕旨意,”他开口,声音很沉,“关闭洛阳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着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司会审,全力搜寻永乐公主下落。凡是提供线索者,赏千金。敢有藏匿公主者,诛九族。”
他说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元贞。
元贞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全身止不住地发抖。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
……
亥时。寺庙。
高挽坐在黑暗中,她的手腕上还留着绳索勒出的红痕,但手脚已经自由了。高沛走之前解了绳索,大约是觉得她跑不掉——也确实,门外有人守着,窗户外头是两丈高的院墙,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能跑到哪里去?可高挽还是想试一试。
她这个人,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起身的动作很轻,这间厢房有一扇北窗,窗户外头是一小片竹林,竹林过去是一矮墙,翻过墙便可以出去找人,这是她唯一的指望。
她摸到窗边翻出去。赤脚落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她咬住下唇,没有发出声音。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残雪消融后的湿冷气,钻进她的领口和袖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单薄的寝衣裹紧,猫着腰钻进竹林。
竹子种得很密,枯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的白衣上,映出她单薄的影子。
墙就在前面。
她跑过去,墙是用青砖砌的,缺口处砖石散落一地,大小不一,犬牙交错。她踩着一块松动的砖往上爬,砖在脚下晃了晃,她没有站稳,身子一歪,膝盖磕在碎砖上,一阵剧痛从膝盖骨传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月色下,膝盖处洇开一片深色的血。她顾不上疼,咬着牙继续往上攀。
墙头比她想象的高。她攀上去,骑在墙头上,正要往另一边翻。
一道光从她身后亮起来。
随后,她听见了纷沓急促的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同时涌过来,将她所在的矮墙团团围住。
“挽儿,夜里风大,回屋歇着吧。”
高挽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见了高沛,月光和火光同时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起来很诡谲。
高沛走到墙下,抬起头来看着她。这个角度,他的脸仰着,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挽儿,下来吧。上面冷。”
高挽攥紧了墙头的砖棱,指节泛白。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温热的血淌过脚踝,滴在墙另一边的地上。
高挽看了高沛一眼,然后松开手,往墙的另一边跳。
她的膝盖先着了地。尖锐的疼痛从骨头缝里炸开,她闷哼一声,咬牙撑住身子,血从擦破的皮肉里渗出来,沿着小腿往下淌。她顾不上疼,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没有一丝力气,晃了两晃,又跌了回去。
“挽儿。”
高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翻墙跃到她面前,月光在他身后收拢,将他的面目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界限里。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膝盖上那片洇开的血迹上,眉头拧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扶她。
“别碰我。”
高挽往后缩了缩,背抵住了矮墙的砖石,冰凉粗粝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寝衣传到脊背上,激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高沛并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往前又探了探,穿过她身侧,扣住了她的腰。
“你——”
高挽的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已经被他捞了起来。她用力推他的胸膛,推不动。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重,与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放我下来!高沛,你放我下来!”
他不说话,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走得很稳很坚定,但高挽心里很慌。
他把她抱进了厢房。穿过门槛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身子,用自己的肩膀抵住门框,不让她磕着。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做过很多次。
他将她放在床沿上。
高挽的身体一沾到被褥,就想要往床角缩。可高沛的手还扣在她腰上,她缩了不到半寸就被他捞了回来。他顺势在她面前蹲下来,他低头去看她的膝盖。
膝盖被擦破了一大片,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的手伸向她的膝盖。
“别碰我——”高挽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她一把打开他的手,手掌拍在他手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高沛冷笑了一声,起身往厢房的桌上看去。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瓷茶壶和一只同色的茶杯。刚沏好的茶还冒着热气。茶香从壶嘴里袅袅地飘出来,是碧螺春,清冽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他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端着走回来。
他重新在高挽面前蹲下,将那杯茶递到她面前。茶水碧绿清澈,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喝点茶,暖暖身子。外面冷,你冻着了。”
高挽看着那杯茶,没有接。
“这里面放了什么?”她问。
高沛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否认。他的嘴角挂着让她脊背发凉的笑,他把杯子往前递了递,杯沿碰到了她的嘴唇。
“喝了你就知道了。”他说,“喝了,能少受点苦。”
这句话打开了高挽心里某扇紧闭的门。门后面关着的所有情绪——恐惧、愤怒、委屈、绝望——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体面。
她抬手打翻了那杯茶。
茶杯飞出他的手,撞在墙上,碎成几瓣。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高沛走到桌边,重新倒了一杯茶。这次他没有蹲下,而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张网,收紧,收紧,再收紧。
他将茶杯递到她嘴边。
“挽儿,喝了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如果我不喝呢?”
高沛的笑容没有变。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把茶重新推到她面前,道:“看,没毒。只是会让你放松一些的安神茶。你今晚折腾了这么久,身子吃不消的。喝了它,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高沛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高挽的脸,他已经赢了,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了,他不急,他们有一整夜的时间。
高挽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温柔的笑,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高沛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下半张脸上迅速浮起五个红红的指印。
高沛慢慢地转回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几道红印子,像是在确认它们的温度。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病态虔诚的欢喜。就像一个受难者在经历苦刑之后,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接近神明时的狂喜。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里面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烈,把她整个人都映在里面。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挽儿,你打我。”
他越靠越近,高挽能听见他又重又急的呼吸声萦绕在她耳边。她想推开他,手却被他握住,十指相扣,扣得她的指骨都在疼。
“你看着我。”高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哀求。
高挽没有睁眼。
“挽儿,你看着我。”他的声音更低了,压得高挽喘不过气来。
高挽不想看他。她怕看到他。怕看到他眼睛里那些她不想再看、不敢再看的东西。怕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狼狈,脆弱,无力挣扎,只能任人宰割。
高沛捧住了她的脸。
“挽儿,你可以恨我,你可以骂我,可以不认我这个太子。这些我都能不在意。但你不能不看我。你不能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高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心肝儿。”
心肝儿,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高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的门。
厢房里,碧色帐子半垂着,在暗影中微微晃动。一阵风吹过,灯灭了。
这一晚,很难熬。
高沛的身上有高挽从小就熟悉的气息。那是她曾在柏梁殿里赖着不走、躺在他的床上看画本时,闻了无数遍的味道。那时候她觉得这味道让她安心,是安全的、温暖的、可以躲进去不用出来的。
可现在,这味道让她想吐。
他的耸动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他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像蛇一样,缠着她,勒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她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的手指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发出细微的、刺耳的、一点一点地撕裂的声音。
她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可没有一块肌肉听她的使唤。她只能躺在那里,任人摆布。
这一晚,就像是一场又沉又闷梦,她像被人按在水底,睁不开眼,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