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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设局 ...

  •   大婚前两日,天阴沉沉的,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落在院子里,把什么都照得失了颜色。

      高挽正在花厅里清点婚嫁物品。

      “殿下,元贞夫人来了。”池儿探进半个身子。

      高挽放下笔。

      元贞?她怎么忽然跑来了?嗯……可是想通了,要离开东宫?

      她迎出去的时候,元贞已经走到花厅了。

      她的头发梳得齐整,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浑身上下不见一件鲜亮的饰物。见了高挽,她也笑得勉强。

      “你怎么来了?可是想回河内?”高挽上前拉住她的手。

      元贞的手很冰。

      她摇了摇头,垂下眼低声道:“挽儿,我只是想去广陵寺上炷香,再求个平安符。”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又补了一句,“你大婚在即,我……想替你求一个。往后你去了蜀地,千里万里的,见一面就难了。”

      高挽看着她。元贞的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也微微发干,瞧着是哭过……

      她还是不想离开东宫么?

      高挽开口拒绝:“过两日就要成亲了,府里的事还没忙完,要不改日——”

      “挽儿。”元贞打断了她,声音急了些。她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高挽,眼眶慢慢红了,“就去半日,耽误不了什么的。我……我舍不得你离开洛阳,我想去寺庙面前坐一坐,跟姑姑说说话。你陪我,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余音拖得很长很长。高挽看着她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心彻底软了。

      “好,”她应了,转过脸吩咐池儿,“去备车。”

      “殿下,奴婢跟您去。”池儿道

      元贞看了池儿一眼,目光闪了闪,忙道:“池儿就在府里歇着准备婚礼用品吧,我的马车宽敞,带了人的。挽儿跟我坐一辆就好。”

      高挽想了想,觉得坐一块也好,她也能再劝劝元贞。她点了点头,让池儿留在府里,自己拢了拢斗篷,跟着元贞往外走。

      元贞的马车停在府门外,是一辆青帷小油车,瞧着不起眼,却比寻常马车宽了些。赶车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握鞭子的姿势却不像个寻常车夫——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磨出来的。

      高挽瞥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那丝异样太淡薄,还没来得及想就散了。她想,也许是高沛不放心元贞,所以换了个武夫,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元贞扶着她上了车,自己跟在后面。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车厢里暗了下来。

      马车动了起来。

      高挽靠在软垫上,侧头看着元贞。元贞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上,指尖不停地绞着一方帕子。

      “元贞?”高挽轻声叫了一句。

      元贞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笑。那笑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高挽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疼道,“过几日我就要走了,你可想清楚了。”

      元贞低着头没有说话,等了很久,她才开口问高挽:“挽儿,你恨不恨我?”

      高挽一愣:“恨你什么?”

      元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对不起你。”

      高挽被她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正要追问,马车忽然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扶住了车壁。这一晃,她的手指碰到了车壁上的一个东西——冰凉的,铁的,是一道缝。她顺着那道缝摸过去,摸到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木板后面,是空的。

      这不是普通的马车。车壁里藏着夹层,高挽的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她抬起头,看向元贞。

      元贞已经别过脸去了。

      高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进深潭,落到底了,还往下沉,沉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去。

      “元贞,”她冷静道:“高沛要你要带我去哪里?”

      元贞没有回答。她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那方帕子从她手里滑落,飘到车厢地上。

      车帘外面,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高挽没有听清。她只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骨头碎了一地。

      然后,车厢里暗香弥漫。

      高挽在伸出手去抓元贞的手。元贞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紧接着,高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香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她喘不上气。她的脑子开始发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意识像一艘被浪打翻的小船,打着旋儿往下沉。

      沉下去之前,她听见元贞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

      “挽儿……对不起……你不能离开洛阳……”

      高挽想开口,想说不行。可是她的嘴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舌头像木头一样僵在口腔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

      高挽醒来的时候,头像是被人劈开了一样疼。

      那股甜腻的香味还残留在鼻腔里,混着一股草药的焦苦气,黏在嗓子眼儿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她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腕被绳索缚住了,缠得很紧,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帐顶。水青色绸面,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边角压着银线。帐子半垂着,外面透进来昏昏的光,日头似乎偏西了。

      高挽侧过头,看见窗棂上糊着碧纱,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叶子还没发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勾勒出几道瘦硬的线条。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像很久以前在哪里闻到过。她盯着那棵槐树看了片刻。

      她想起来了。

      这是高沛阿娘住过的那座寺庙。她来过一次,虽然过去好几年,可这屋子里的气息、窗外那棵槐树的姿态,都刻在记忆深处,一见到就认出来了。

      高挽的心沉了下去。冰冷的钝痛像是一把刀慢慢割过来,她眼睁睁看着刀刃落下来,躲不开,也不想躲。

      她在心里已经预演过许多次了。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上的绳索,手腕磨得生疼,绳索却纹丝不动。她喘气的片刻,侧耳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有人在外面。

      脚步很轻,在门外来回踱了两趟,停住了。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高挽没有转头去看。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排干净。

      “醒了?”

      高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绕到她面前,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眉目间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还在,像是刚从书房里走出来,要去赴一场文会。

      他的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高挽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顶那朵折枝梅花上,声音不大,语气平平道:“高沛,你把我绑来,是想给我喂粥?”

      高沛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粥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然后他伸手去解她腕上的绳索,指腹擦过她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时,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绳索解开了。高挽没有动,也没有缩手,就那么把手搁在被面上,手腕上两道红印子,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高沛的目光落在那两道红印子上,停了片刻。他伸出指尖,想碰一碰,手举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挽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别怨我了,你知道的,我没有别的选择。”

      高挽转过头来看他。

      窗外的暮光透过碧纱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她熟悉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昏黄。

      “我知道,”高挽说,“我不怨你。”

      高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多少欢喜,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你不怨我,那你还喜欢我吗?”

      高挽没有回答。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背靠在床头上,把被子拉到腰间。她原来的衣服已经不在身上了,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料子柔软,针脚细密,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换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又抬起眼来看着高沛。

      “你是太子,”她声音平静,“你抓自己的妹妹,是什么罪,你自己清楚。”

      “我不在乎。”高沛直直地看着她,那双一向温润内敛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像暗夜里忽然燃起的一把火,烧得又急又旺,烧得他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挽儿,我说过的,不要走。你不听。你不听,我就只能这样了。”

      高挽看着他,心里浮起深深的疲惫。

      “高沛,你想怎样?”她问,“你能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一晚就够了,”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只需一晚……我就不信江承敢娶你。”

      “你留不住我的,”高挽眼里闪过一丝不悦,“高沛,你留不住我的,就算没有江承,也会有别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高沛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动。他站在风口里,鹤氅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有些散,有些哑。

      “元贞已经回去了。”

      高挽一怔。

      “她回去告诉父皇,说你在去广陵寺的路上被一伙蒙面人劫走了。”高沛的声音有些冷,“那些人武功高强,来去如风,她一个弱女子,拦不住。”

      高挽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父皇会派人找你。父皇会派人找你。我也会派人找你。满洛阳城的府兵、禁军、巡防营,都会去找你。”他转过身来,逆着光,面目有些模糊,“明天,他们就会在南上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匪窝里找到你。”

      高挽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她怒道:“高沛!你这是在毁我。”

      高沛没有回答。他走到她身边,在蹲下来仰着头看她。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指尖碰到她的指节,她猛地缩了回去,像被针扎了一样。

      高沛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慢慢地收回去。

      “挽儿,”他说,“对不起。”

      “滚!”

      高沛站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晚点再过来,你中了药,别想着走了,”他说,“粥记得喝,凉了就不好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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