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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理智 他再也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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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雪粒子越下越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高挽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碎屑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披风的领口拢了拢,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马车还在东宫门口等着。池儿撑着伞迎上来,急急地要替她遮雪,被她轻轻推开了。
“不用,这点雪,冻不死人。”
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从袖中掏出那封退婚书,然后一下一下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碎纸片从车窗的缝隙里飘出去,混在雪里,白的纸,白的雪,分不清哪些是纸,哪些是雪。
“回府,”高挽对车夫说,“然后去刑部大狱。”
池儿一愣:“殿下,江大人不是不见您吗?”
高挽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我要见他,可由不得他不见。”
马车在刑部大狱门口停下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高挽掀开帘子,看见那两扇黑漆木门在雪中显得愈发阴沉,门上的铜钉覆了白,像是镶了一圈孝。
公主府的两百府兵已经到了。他们甲胄鲜明,腰刀出鞘半寸,明晃晃的刀刃闪着寒光。领头的是府卫统领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虎背熊腰,往那里一站像半堵墙。他见了高挽,单膝点地,抱拳道:“殿下,属下领兵到了,听您吩咐。”
高挽走下马车,目光越过府卫统领的肩膀,落在刑部大狱门口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狱卒身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冷声道,“本宫要见江承。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们听明白了吗?”
狱卒统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声音发颤:“听……听明白了。可刑部的规矩……”
“刑部的规矩,”高挽打断了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本宫并未打破。”
她不是为了带江承出去。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文帝御赐的令牌,举过头顶。令牌上面刻着的“如朕亲临”四个字烫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狱卒统领彻底哑了,匍匐在地上,不敢再多说一句。
高挽将令牌收回袖中,回头看了府卫统领一眼:“你带人守在门口,没有本宫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是。”
她又看了池儿一眼:“你也在外头等着。”
池儿福身应下。
高挽迈进牢房,这儿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潮湿,过道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照上去,墙上像是长满了眼睛。
一个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里的烛火被过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到了,”狱卒走到尽头停下来,“殿下,江大人就在里头。”
高挽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牢房里没有灯。火光从过道里透进去,勉强照出一个人影。那人影靠在对面的墙上,坐在地上的稻草堆里,两条腿伸直了,头微微垂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牢房。这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很安静,周围都没有关人。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床被子。门口那有个食盒,盖子掀着,里头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狱卒已经退下。她拿着钥匙开门,铁锁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门被推开。
她走进了牢房。
江承比她想象的要憔悴得多。他的衣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有一片青紫的淤伤。右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触目惊心。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
“江承。”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睁开眼睛。
高挽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他的脸颊。
“江承,”她又叫了一声,“你别装睡了,睁开眼,看看我。”
她把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整个手掌覆上去,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把他捂热。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又从下颌滑到他的耳后。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江承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高挽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在他面前坐下来,也不管地上的稻草脏不脏。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这小小的牢房里弥漫开来。
“你不让来,我就不来了?”高挽说,“江承,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是公主,你应当没有资格决定我能不能来看你。”
“你不该来,”江承说,“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那我该去哪里?”高挽反问,“该在公主府里?该等着你退了婚,嫁给父皇给我挑的下一个驸马?然后过几天听说你在牢里被人打死了,我就哭一场,哭完继续过日子?”
江承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挽看见他缠着布条的手在发抖。她伸出手,轻轻地托住了他的手。
“殿下,牢里冷,你快出去吧。”江承的声音有些僵硬。
“谁打你的?”她问。
“我无碍,查案的正常流程罢了……殿下,你身体才好,经不得冷,我过几天就能出去,你出去等我,行不行?”江承想把手从高挽的掌心里抽出来,可她握得很紧。
“案子还没审,他们怎么能动你,”高挽不悦,“谁动的手?”
江承平静道:“我没事。”
“是不是太子的人?”高挽问。
江承默认。
高挽不悦,她就知道!高沛这个人,就是看不得她快活!
他既然不让她快活,她也绝不让他舒坦!
高挽激动道:“你既然是被冤枉的,何须受着这莫须有的责罚!我明日便让父皇放你出去!”
她没有在说大话。她是镇国长公主,文帝最疼爱的女儿,她有这个能力。
“不行,你若救我出去,别人会如何看你,如何看我!”江承拒绝,“清者自清,他们查清了自然就会放我出去。”
“江承,你这个笨蛋!”高挽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你没有贪墨,出去等真相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江承坚定,“若我出去,刑部一定会草草结案,如此,真正贪墨的那些人极有可能会逃出法网。”
高挽叹了口气,不悦道:“你怎么跟话本里的书生,完全不一样。”
江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话本里的书生,”高挽的拇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画着圈,她的声音轻轻地,“都是主动的。他们会对公主说好听的话,会写好看的诗,会在月下弹琴,会在花前盟誓。他们从不会推开公主,从不会对公主说不可以,不行,你快走……江承,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笨?”
江承抬起受伤的手,他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安慰她。可抬到一半,他又放下了,她爱干净,他的袖子太脏了。
高挽看着他这副模样,果断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唇是凉的。但凉意只持续了一瞬,一瞬之后,就变得滚烫了,像是有一团火从他的唇上烧起来,烧到她的唇上,烧到她的脸上,烧到她的心里,烧得她整个人都像是在燃烧。
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你听,它在叫你。你听见了吗?”
江承点了点头。
然后他再也说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那个吻太烫了,烫得两个人的理智都烧成了灰;也许是那些话太沉了,沉得两个人都不想再等了;也许是这间牢房太小了,小到两个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也许是她的话太过蛊惑人,她说他们本就该是一体,她说不会有人进来打扰,她说她不允许他拒绝……
他只知道,当高挽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时,他的体内一点一点地绽放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他拒绝不了。
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他们靠得很近很近,近得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是从始至终,他们就是一体的。
没有人打扰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辈子,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高挽躺在江承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肌肤,听着他的心跳。
江承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抚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月光从牢房透气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清瘦的背上。
“江承,”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出去了,我们就成亲,我们一块儿去蜀地。”
“好,”他说,“等出去了,都听你的。”
“你不许再写那些配不配的话。”
“……”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要牢里要好好吃饭。”
“好。”
“谁对你用刑你就把这块金令拿给他。”她捡起文帝御赐的令牌,递给他。
江承没接:“我不需要,没事的,别担心我。”
高挽往前挪了半寸,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低声道:“刚才说了,你不许拒绝我。”
江承回想起刚才的事,无奈地苦笑了笑。
他一直自诩君子,今日方知不,也是俗人。
江承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夜半钟鸣,于情于理,高挽都不应该再呆下去了,但此刻她不想管,今晚,她只想跟他待在一起。
她从江承怀里起身,捡起地上的外衫穿好。又伸手拿过墙角那床棉被,抖开,披在江承身上。被子很大,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
做完这些,她重新靠回他身边,把被子扯过来一角盖在自己身上,两个人挤在一起。
“冷吗?”她问。
“不冷了。”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火把的光在过道里一闪一闪地跳着,雪还在下,从牢房高处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里飘进来一两片,落在稻草上,瞬间就化了。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穿过层层叠叠的墙壁和铁门,低低沉沉的,像一声叹息。
高挽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就是她喜欢的人了。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外头有多少人说三道四。她决定喜欢,便不会再改,谁来了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