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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知足 “是!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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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挽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府兵们还守在门口,甲胄上落了白。府卫统领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前。
“殿下,回府吗?”
高挽站在刑部大狱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
“进宫,”她说,“现在就去。”
池儿吓了一跳:“殿下,天还没亮透呢,您未正衣冠,再说,陛下这会儿怕还没用早膳——”
“那就等着。”
高挽任性起来没人能劝住。
刑部门前的马车调转方向,碾过积雪的长街,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文帝正在用早膳。
高挽被内侍引进去的时候,文帝手里捏着一个白瓷勺子,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
“闯了刑部一夜没睡?怎这么憔悴?”
“睡了,”高挽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只空碗给自己盛粥,“跟江承一起在牢里躺了一会儿。”
文帝打量着她。她裙角沾了泥水,袖口也皱了,鬓发虽齐整,但还是能看出几分凌乱。他放下勺子,叹了口气。
“怎能这样胡闹,真不是给了你令牌,把人提出来不就行了?”
“他不愿意。”
“为何不愿?”
“他说他不想放过真正贪墨的人……他清正,你又不是不知道,”高挽端着粥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父皇,我想要您一句话。”
文帝看着她。
“婚期不变,”高挽说,“江承平安跟我去蜀地。这两件事,您必须答应我。”
厅里安静了片刻。
文帝忽然笑了,他伸手从桌旁取出一封折子,递到高挽面前。
“你自己看。”
高挽放下粥碗,拿起折子翻开。
是刑部的结案奏报。贪墨的证据系伪造,江承无罪,即日释放。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文帝。
“父皇……你早查清楚了,为何不放他出来!”
“此事是我与太子设的局,我想看看江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文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声音淡淡的,“朕的女儿看上的人,有几斤几两,有几分骨气,朕还是要亲自试试的。”
高挽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父皇。”
文帝认真地看着女儿。
“江承确实表里如一……婚期不变,下个月十八,日子已经让钦天监重新看过了,”他说,“江承出来后,你们成亲,成了亲就去蜀地。”
高挽点头应下:“嗯。”
“朕封他做蜀郡太守,”文帝说,“蜀地的三十万兵马,朕都交给你。”
这话说出来,高挽愣住了。
蜀地三十万兵马,那是大梁三分之一的兵力。文帝把这么多兵权交到她手上,交到一个公主手里?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高挽盯着父亲的眼睛,想从那里面看出些什么来。
文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朕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太子野心勃勃,你是知道的。其他几个皇子,各有各的心思。朕这把龙椅,坐不了几年了。”
“父皇——”
“你听朕说完。”文帝抬手打断她,“朕一直想,如何才能让你一生无忧?挽儿,有权,才能有相对的自由。蜀地治理好了,是个安乐的地方……江承也是个可用之才,文武兼备,自有风骨。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爱重你。”
文帝起身,从一旁的暗阁中取出一枚兵符递给高挽,接着说道:“挽儿,只有自己手握权利,才能不为外物所惑,稳住蜀地,不管何人荣登宝座,他都会讨好你这个长公主的。”
高挽抿着唇,没有说话。
“蜀地远,”文帝继续说,“远有远的好处。洛阳斗得再凶,手也伸不到那么远。你在那里,安安心心地过日子,等新君把这边的事情料理干净了,自然会接你们回来。”
“父皇,”高挽的声音有些哑,“您现在就给我安排退路了么?”
文帝看着她,目光里是疼爱,是愧疚,是舍不得,还有一丝只有帝王才懂的无奈。
“你是朕和文元的女儿,”他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会原谅你。以前我总想,你是个皇子就好了……如今倒觉得,公主也很好……不用卷进这些糟心的烂事里。”
高挽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滴进粥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父皇……”她顿了顿,“你都知道吗?”
文帝点了点头,道:“都过去了,我与你阿娘的愿望一样,希望你一生平安、快乐。”
高挽点了点头。
文帝欣慰的笑了。在人生的最后,为自己的女儿筹谋,竟是如此的幸福。
……
高挽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雪后初晴,阳光映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她站在宫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把她混沌的脑子浇得清明了几分。
“殿下,”池儿小声问,“现在去哪儿?”
高挽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刑部大狱的方向。
“回府,”她说,“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下个月成亲,成了亲就去蜀地,”高挽放下帘子,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要收拾的东西多着呢。”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池儿跟在车旁,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心安,有期待,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江承在牢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等出去了,都听你的”,想起他十指与自己相扣时掌心的温度。
下个月十八。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日子,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马车拐过长街,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高挽刚回府,东宫便来了人。
“殿下,”高沛身边的侍从朝高挽行了个礼,“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叙。”
“不去。”高挽断然拒绝。
侍从的脸色很难看,他斟酌道:“殿下,太子殿下他……这几日心情很不好。您若不去,只怕……”
“只怕什么?”高挽挑眉,“我觉得我会怕他?”
侍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见高挽满脸不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匆匆走了。
高挽坐在花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知道高沛气坏了。她知道他为什么气,可她并不关心。
当晚,池儿伺候她梳洗,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都是江承的脸,是他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是他叫她“挽儿”时压低了的声音。
她正对着帐顶的绣纹发呆,忽然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雪落,是有人在外面拨动窗栓。
她猛地坐起来。
“是我。”
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黑色的身影翻身而入,动作利落得像猫。他落地无声,顺手将窗子掩上,转过身来。
烛台的火苗被风带得晃了晃,昏暗的火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高挽皱了皱眉。
“高沛?”
高沛站在窗边,他看着高挽,目光复杂道:“我有话跟你说。”
高挽下意识地拢了拢寝衣的领口,皱眉道:“太子,你深更半夜翻臣妹的窗户,就不怕被人瞧见么?”
“看见又如何?横竖又不是第一次。”高沛的声音淡淡的。
他说着,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高挽披了一件外裳,下了床,在他对面坐下。
“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高沛放下茶杯,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开口:“非去蜀地不可吗?”
“父皇已经下旨了。”高挽勾着唇道,“婚期定了,江承的蜀郡太守也定了。”
“我问的是你,你自己,非去不可吗?”高沛直直地看着高挽。
高挽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非去不可。”
“为什么?”高沛的身体微微前倾,温润的眼睛里带着急切,“洛阳不好吗?镇国公主府不好吗?你从小到大都在这里,你的朋友、你的家、你的——”他顿了一下,“你的亲人,都在这里。”
“太子,”高挽平静地看着他,“你留我做什么?你以什么身份来留我?你凭什么留我?”
高沛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种语气,带着劝慰的耐心:“蜀地远,瘴疠多,民风彪悍,不好管。江承虽然是个能臣,可他毕竟是寒门出身,在那边没有根基。你去了,是要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
“可我怕。”高沛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挽儿,你是公主,金枝玉叶。你去了蜀地,天高皇帝远,万一出了什么事……”
高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笑得凉薄,让高沛心里发堵的透彻。
“太子,你真的是在担心我吗?”
高沛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元贞回洛阳时,我去太子府找过你。”高挽缓缓道,“你跟我说,没有人逃得过。元贞逃不过,我也逃不过。你还说,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高沛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茶杯的边缘。
“我当时不懂你在说什么。现在我懂了。”高挽看着他,目光清亮,“高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父皇会让我去蜀地,对不对?你知道父皇会把兵权交给我,你知道我会离开洛阳——你接元贞回来,是为了用元家来留我,你还江承入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因为蜀地太远,你的手伸不到。你留我在洛阳,可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不是!”高沛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克制。
可高挽没有停。
“是!我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高挽眼神淡漠,“我是,阿娘也是!高沛,我念着几分往日的情分,从未跟任何人透露你的秘密,你应该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