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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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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元皇后的祭日在十月底。那天的天气很不好,晨起时,厚厚的云层便压得很低。
柏梁殿还是从前的样子。朱红色的门扇,青灰色的瓦,廊下的柱子还是那几根,门前的石阶还是那几级。
可它又不一样了。
高挽推开殿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虽然每日有宫人来打扫,可没有人住的地方,总是会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她走进文元皇后的寝殿,在牌位前跪了下来。
“阿娘,我来看您了。”
她想让阿娘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胖了一些,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笑了,眼睛里也有光了。她不再是阿娘走时那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的高挽了。
她想让阿娘放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江承。他见了文帝之后便匆匆赶过来陪她。
他默默地走到高挽身边跪了下来,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高挽跪在他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雨丝打在腊梅的枝头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高挽跪在那里,握着江承的手,看着文元皇后的牌位。她想,阿娘,您看到了吗?女儿找到了。找到那个愿意跟女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了。
您可以放心了,以后女儿再也不会让您担心了。
殿外飘起雨,然后越下越大,从沙沙沙沙变成了哗哗啦啦。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殿内祭奠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绕过她的发顶,绕过他的肩膀,绕过两个人交握的手。
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高沛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可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殿内,落在那两个跪在牌位前的人身上——落在那两双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像是融成了一体的背影上。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祭拜。
他直接回了东宫。
雨一直在下。从清晨下到黄昏,从黄昏下到深夜。
柏梁殿的灯,亮了一整夜。
高挽点的灯。她跪在文元皇后的牌位前,说了很多话,说元贞回来了,嫁给了高沛,过得很好;说父皇给她指了婚,对象是个书生,人很好;说她现在不怎么看画本了,因为她自己就成了画本里的人,很幸福。
她还说,过了年她就要去蜀地了,那儿虽然苦,但是自由……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握着江承的手。江承一直安静地陪着她。
夜深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清冷的光洒在柏梁殿的院子里,洒在那几株腊梅的枝头上,洒在那两个牌位前的人身上。
高挽靠在江承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江承,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的。”他说。
高挽笑了。
再过一月,就是他们的婚礼。
……
但变故总是猝不及防。
第二天一早,高挽醒来便觉得心口闷。
午时,池儿惊惶的跑进寝殿。
“殿下——江大人他……被刑部的人拿下了,说是泰安的贪墨案与他有关。”
“什么?”高挽问。
池儿回道:“江大人被拿了,今日一早刑部的人直接……直接把他从谢府带走的。”
“备车。”高挽说。
昨日他们在文元皇后的寝宫里还好好的,怎么今天……
她不允许江承出任何岔子。
马车从镇国长公主府出去,一路往刑部去。
昨日江承还送高挽到府门口。月色底下,他替她把披风的带子系紧了些,说这两日有紧要事处理,不能来瞧她,叫她好好吃饭,别贪凉。她嫌他啰嗦,推了他一把,笑着说快走快走。他
一夜光景,怎么就入狱了……贪墨?江承根本不是那种人。
刑部大狱的门比她想象的要矮,要窄。狱卒们见了永乐公主的仪仗,扑通跪了一地。
高挽下了马车,站在那扇门前,冷声道:“本宫要见江承。”
狱卒统领硬着头皮上来回话,支支吾吾地说自己的为难。
高挽没跟他费口舌,只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那是文帝赐她的,出入宫禁无阻,拿在手里便是半个圣旨。她把令牌往前递了递,狱卒统领便再也不敢吭声了,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走到半途,一个狱卒拦住了他们。
“殿下,”那狱卒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江大人说他……不见。”
“他说的不见?”高挽问。
“是。江大人说,案情未明,君前奏对在即,不敢以私废公。还说……请公殿下珍重凤体,大牢阴湿,不必再来了。”
“他还说了什么?”高挽问。
狱卒想了想:“江大人还说……说他是清白的,圣上和太子殿下自会明断,请殿下不必挂怀。”
高挽明白他的骄傲,叮嘱狱卒:“他是本宫的驸马,如今天凉,替他换一床厚褥子,多添一条被。饭食整些干净的。”
狱卒连连应下,道不敢怠慢。
高挽整了整衣襟,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日光忽然从云层后面漏了出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在门坎上站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黑漆漆的门洞。
傻不傻,她在心里头说。
他怎么会不想见她?
算了,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等案子查清了,等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她再跟他算账——既然要做他的驸马,那在任何时候,便都不能拒绝她。
……
江承入狱第三日傍晚。
镇国长公主府。
文帝身边的太监送了封信过来。高挽接过,再展开。
是江承的字。她认得。
一笔一划,清隽端正,像他的人。可那字里的意思,却让她心寒。
“臣江承,寒微末学,本无根蒂……蒙圣上不弃,许以尚主之荣,臣感激涕零,铭刻五内……然臣今身陷缧绁,名节有亏,实不堪以污浊之躯配天潢贵胄……伏请圣上收回成命,解除婚约,另择良配……臣虽万死,不敢忘圣恩……”
后面还有几行,高挽没有再看下去。
太监一走,她便将信放在桌子上,然后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摔了下去。
“去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查查这些天都有谁去过刑部大狱,见过江承。他忽然写这个,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池儿领命去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回来复命。她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殿下,”他吞吞吐吐地说,“这几日去过刑部大狱的……除了您和谢司马,便只有……”
“谁?”
“太子和元贞夫人。”
高挽愣了一下。
高沛去她不奇怪,元贞去那做什么?
高挽站起来,冷声道:“去东宫。”
“殿下,”池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要不要先递个帖子过去?太子那边……”
“不用,我就问元贞几句话。”
到了东宫,高挽领着池儿径直往里走。走到二门,一个穿着体面的侍从迎了上来。
“殿下,”侍从福了福身,“太子今日身子不适,说是见了风,头疼得厉害,实在不能见客。殿下来的不巧,不如改日……”
高挽停下脚步,看了那侍从一眼。
“本宫不找太子,我来探望元贞夫人。”
侍从愕然,随即侧身让路。
东宫的庭院比镇国长公主府小得多,元贞不住正殿。她的院子在东宫最西边,叫撷芳斋,是一处不大的跨院。高挽穿过游廊,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撷芳斋的廊下种着几丛菊花,这时候已经败了大半,枯黄的花瓣垂着头,在风里瑟瑟地抖。
高挽伸手推门。屋内点着普通的沉水香,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味道。元贞坐在窗下的木榻上,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高挽忽然觉得眼前的元贞有些陌生。
“挽儿来了,”元贞站起来,扯出一个笑,“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我好去迎你。”
高挽没有接话。她进门后直接问道:“你去刑部大狱干什么?”
元贞的笑容顿了一顿。
“太子殿下去查案,我……陪他去的。”
高挽走到元贞面前站定。
“你见了江承,你跟他说了什么?”
元贞避开高挽的眼神,侧过头道:“挽儿,你坐吧,我让人给你沏茶。”
“我不喝茶,”高挽说,“我问你,你跟他说了什么?”
屋内安静了片刻。沉水香的烟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腾,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丝风吹散了形状。
“我跟他说,你只是追求画本里的爱情才会跟他在一起。我跟他说,你并不喜欢他。我跟他说,他凭什么让一个娇滴滴的公主去蜀地过苦日子。”元贞的声音很轻,话却清楚。
“你为什么要听高沛的话?”高挽强压住心头的火气,不悦地问她。
“因为我不信,我不信这世上有画本里那种爱情。我不信有人能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不信一个穷书生能护得住一个公主。我不信……我不信你会比我命好。”元贞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挽儿,我不信老天爷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你,把所有的苦都留给了我。我不信……”
元贞说不下去了。她捂住了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说了那么多他都不为所动……你知道他是如何同意写下退婚书的么?我说一个入狱的驸马会影响镇国长公主的名声,他立马就写了……我说的是实话。他是犯官,你是公主。他在牢里待一天,外头的人就会说你一天。你不在乎,他在乎。他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你让他拖累你,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见过他几面?”高挽问,“你凭什么说你了解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江承是我的未婚夫婿,他好不好,他配不配得上我,他拖不拖累我,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哪怕你是太子的人,也不行。”
高挽说完这些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元贞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被风吹过来的:“挽儿,表哥会杀了他的。”
高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撷芳斋的门槛上,背对着元贞,冷声道:“高沛如果伤他,我就杀了高沛。”
“他是太子,”元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也可以不是,”高挽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一粒一粒地落在枯菊的花瓣上,落在廊下的青砖上,落在那扇斑驳的门框上。
“元贞,高沛不是良人。若你想离开东宫,我可以帮你。”
说完,她走出了撷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