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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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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起,洛阳城的梧桐叶子便黄了大半。
高挽收到元贞的信时,正在窗前看画本。巴掌大的纸笺展开只有一行字。
——“挽儿,我回来了。”
高挽看完信愣了一瞬,随后猛地站了起来。
“殿下,怎么了?”侍立在一旁的池儿问。
高挽笑着道:“池儿,替我更衣,去元府。”
元府坐落在洛阳城南边,离公主府有点儿远三。马车停在元府门口时,府前的两尊石狮子已被秋阳拉出长长的影子。门房见了她,连忙小跑着进去通传。高挽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廊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元太傅亲自迎到了二门。
他穿了一件鸦青色常服,眉宇间笼着一层灰扑扑的倦色,鬓边的白发比高挽上次见时又密了许多,一片一片地铺开来,像落了霜。见了高挽,他拱手行了一礼。
“殿下来了。”
“舅舅不必多礼。”高挽虚虚一扶。
她目光越过他,往院子里望了望:“表姐呢?”
元太傅侧身让了让:“在里头。殿下请。”
高挽提裙跨进了门槛。
花厅里,元贞已经等了一会儿。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大概是河内水土养人,她的脸颊也比从前丰润了些。
“表姐。”高挽笑着上前。
元贞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
她一把拉住了高挽的手,柔声道:“挽儿。”
两个人相对站了片刻,高挽伸手替元贞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笑着道:“哭什么?我们不都好好的么?”
元贞正要说话,身后传来元太傅的声音:“殿下,你先坐。我有话同你们说。”
高挽拉着元贞一道坐下,两人看向元太傅。
元太傅在她们对面落座。他看了一眼高挽,恳求道:“殿下,您劝劝贞儿。她……她执意要去太子府。”
高挽一怔,转向元贞:“太子府?”
元贞点了点头:“当初离开洛阳时,表哥承诺过,若我回来,便接我去他府里。”
高挽犹豫着劝道:“当时阿娘还在,高……皇兄也还不是太子……如今阿娘去了,我与皇兄感情不似以往,你若去太子府,日子恐怕不好过……”
“我被寿王休了之后,外头的流言便没停过。说元家的女儿不守妇道,说元家教女无方。父亲在朝堂上,脊梁骨都快被人戳断了。”元贞顿了顿,低下头,看自己的指尖,才接着说道:“表哥愿意纳我,哪怕是做妾——好歹是皇家的人。外头的人不敢再说什么闲话,元家的名声也能保得住。”
她抬起眼,看了高挽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
“姑姑已经走了。元家也要靠自己站起来。”
高挽的心像被人伸手狠狠攥了一下。阿娘在的时候,元家好歹有个靠山。阿娘一走,元家就像一棵被挖了根的老树,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里发慌。
元太傅的眼眶红了。
“贞儿,你以为你去了太子府,外头就不说闲话了?他们只会说得更难听——太傅府的女儿,嫁了寿王被休,又巴巴地跑去给太子做妾!”
“那父亲有更好的法子么?”元贞看着元太傅,平静道:“女儿已经被休了,名声已经坏了。太子如今念着旧情,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元太傅哀伤道:“贞儿,你知不知道太子妃是什么人?她精明能干,面面俱到。虽看着柔和,可那柔和底下,是什么?你真以为她会容得下你?”
元贞沉默了一瞬。
“女儿不怕。”
“可是我怕,”元太傅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姑姑当年在后宫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元贞的眼眶也红了。可她死死忍着。高挽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父亲,姑姑不在了。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盯着元家。女儿的名声就是一把递到别人手里的刀,随时都能捅在元家心口上。”
高挽坐在一旁,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被堵得喘不上气。她知道元贞说的是对的。阿娘一死,元家在宫里的靠山就倒了。太子高沛虽然是文元皇后养大的,可他姓高,他要的是皇位,不是元家的安稳。元贞这么一个“被休的不守妇道的女儿”在外面飘着,就是元家最大的把柄。与其被人拿捏,不如主动送到太子府去——哪怕是个妾,好歹也是太子的人。好歹,太子是元家养大的,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元家被人踩到泥里去。
元太傅低下头,肃色道:“我可以辞官了。”
高挽一怔。
“辞官?”元贞也愣住了。
“我老了。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多年,洛阳与我而言,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元太傅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些晃眼。
他就看着元贞,心痛道:“贞儿,你不必为了元家去太子府受苦。元家的名声,不要紧。朝堂上的那些事,我早已不在乎了。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元贞眼泪决堤。
她站起身,走到元太傅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去太子府,不全是元家。女儿……女儿是愿意的。”
元太傅愣住了。
“女儿喜欢太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女儿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可他亲自写信去河内接我回来,”元贞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女儿不想放弃。哪怕是个妾,女儿也愿意。”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轻得像叹息。
元太傅看着元贞,他缓缓地叹了口气:“罢了。你想去,就去吧。”
元贞猛地磕了一个头:“父亲——女儿不孝。”
元太傅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叮嘱道:“去了太子府,好好过日子。不要跟太子妃争,争不过的。你斗不过她。”
元贞点了点头。
元太傅看向高挽,俯首跪下,郑重道:“殿下,请您多护着元贞。”
高挽应下,扶着元太傅起身。
她看着元贞微红的眼眶,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愿意。元贞说她是愿意的。可这世上多少事,是“愿意”二字就能扛过去的?
元贞已经擦干了泪,她拉住高挽的手安慰元太傅:“挽儿又不是外人。”
元太傅站直了身子,那点脆弱的失态很快被三十年为官的自持压了下去。他看了看元贞,又看了看高挽,叹了口气,转身便出了花厅。
花厅里只剩下元贞和高挽两个人。
窗外的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飘到地上。
高挽拉着元贞的手,轻声道:“表姐。你真想好了?不是替舅舅想,不是替元家想——就替你自己想。你是真想去太子府?”
元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想好了。”
高挽盯着她的眼睛,她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犹豫来。可元贞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犹疑。
“那你说实话,”高挽握紧了她的手,“你是喜欢他,还是觉得他是你唯一的出路?”
元贞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开口道:“我喜欢他。我知道表哥不是从前的表哥了,我知道太子府不好待,可我愿意去试一试。我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我也愿意。”
花厅里安静极了。
高挽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既然想好了,我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皇家,别信任何人。太子妃、府里的侍妾、那些嬷嬷丫鬟——谁的话都别全信。”高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对皇兄……也别全信。”
元贞愣了一下,看着高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挽儿,你想说什么?”
高挽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元贞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不怕委屈。”
“我知道。”高挽看着她,眼眶微红,“你就是太不怕委屈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里都带着些许泪意。
……
从元府出来,高挽径直走向马车,沉声道:“去东宫。”
池儿连忙跟上。
高沛正在东宫书房里看折子。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眉目温润,与从前做皇子时并无太大分别。可高挽知道,那副温和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早已经不一样了。
“皇兄。”她站在门口,没有行礼。
高沛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挽儿来了?怎么不先让人通传一声。”
“我问你,”高挽走进来,“是你写信叫元贞回来的?”
高沛神色未变,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高挽盯着他,声音发颤,“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在河内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为什么要叫她回来?阿娘已经去世!寿王的旧事,外头的流言,元家的处境……你叫她回来,想干什么?”
高沛放下手中的折子,他看着高挽。
“我答应过母妃,让她进府,护她周全。”
“高沛!”高挽直呼其名,怒道,“母妃已经不在,元家已经护不住她。你现在叫她回来,让她给你做妾,让她去跟你那些莺莺燕燕斗?”
高沛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高挽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你已经是太子了。你什么都有了。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高沛绕过桌案,走到高挽面前,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忽然浮上一层薄薄的凉意。
“挽儿,你以为是我在害她?”
高挽抬起头,与他对视:“难道不是吗?”
“元家的名声已经坏了。元太傅在朝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想把他拉下来。你以为元贞待在河内就安全了?”高沛的声音很平静,“她只要还姓元,只要还是‘被寿王休掉的那个女儿’,早晚会被人翻出来。到那时候,不是元家护不住她,是她会拖垮整个元家。”
高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让她回来,给她一个名分,哪怕只是妾。也是在保全元家。”高沛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还记得母后搬出椒房殿那天,对我们说了什么吗?”
高挽一怔。
“母后说,别学她,别把一辈子押在一个人身上。”高沛说了出来,“可是挽儿,你学了吗?”
高挽的后背绷紧了。
“怎么能逃走?”高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元贞逃不过。你,也逃不过。”
高挽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冷得发抖。
“你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真是疯了!”
“高挽,你不疯吗?”
……
兄妹俩不欢而散。
三日后,元贞入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