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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妄想 “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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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端午,日子便像流水似的,悄没声息地往前淌。一转眼,中秋就到了。
中秋家宴,照例摆在太液池边的澄碧阁。高挽到的时候,西边的天上还挂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她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香一缕缕灌进鼻腔,丝丝缕缕地甜到心坎里去,她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公主今日气色真好。”池儿跟在身后,笑着说。
高挽没有答话,只轻轻摸了摸鬓边的赤金衔珠步摇。
她心里想:可不是么?这两个月,她与江承的婚事定下来了,正月里就成婚。父皇到底顺了她的心愿,不仅同意让她随江承去蜀地,还允了她兵马。蜀地远是远了些,可那地方山清水秀,太平宁静,光是想着,心里都高兴。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喜庆些。一件水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脸颊上多了几分血色;头上挽了个高高的惊鹄髻,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斜斜地簪着,走起路来一步一摇,珠光细细碎碎地闪。
进了澄碧阁,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长长的紫檀桌上铺着金线绣龙的桌布,烛火将满桌珍馐照得油亮亮的,热腾腾的菜气混着龙涎香、酒气,在殿内缭绕不散。妃嫔们穿着各色吉服,珠翠环绕,笑语盈盈,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皇子们各坐各位,有的举杯,有的低语,有的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杯子,眼睛却不知落在何处。
高挽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高沛身上。他坐在文帝下首,穿一件玄色锦袍,腰束金镶玉带,头戴太子冠冕,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王璇坐在他身侧,一袭淡紫色宫装,头上簪着支白玉兰花簪,端庄温婉,落落大方。
高挽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一对璧人。
“挽儿来了?”文帝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带着笑意。他朝高挽招了招手,“来,坐到朕身边来。”
高挽笑着走过去,在文帝身侧坐下。她歪着头看了文帝一眼。烛光下,父皇的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眉宇间的疲惫似乎也淡了几分。她便笑着说:“父皇最近看着年轻不少,是不是又偷偷舞剑了?太医可说了,您不能太过劳累。”
文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慰:“朕的挽儿长大了,要成亲的姑娘,就是会体贴人。”
高挽的笑容更深了。可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痛。阿娘走后,她极少这样真心地笑。若是阿娘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大约也会高兴的吧。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阿娘,你想让我学会的,我都学会了。你想做却没能做到的,我也做到了。
想到这,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高挽跟高沛也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她问他户部的事忙不忙,他说还好;他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很好。两人的话都短短的,像两条平行的水渠,各自流着,不烫嘴,也不噎人。只是高沛看着她的笑脸时,目光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看出来了,却没理会。
宴席才开没多久,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挽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高映儿来了。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宫装,腰束金丝带,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张扬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和殿内这些穿着端庄吉服的妃嫔格格不入。可让众人骚动的不是高映儿,而是她身后跟着的那名年轻男子。那人穿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着,通身的打扮比在座的皇子们还要体面。他的脸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若涂朱,嘴角微微上挑,带着勾人的弧度。
高挽认出了他——是姑姑府上那个“姑父”。她心里不由得一沉:真是个祸害,这种场合也跟了来……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了。妃嫔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风过竹林,窸窸窣窣地响起来;皇子们放下酒杯,目光在文帝和高映儿之间来回游移;几位宗室亲王的脸色更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文帝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放下酒杯,冷冷地看着走进殿的两人。
高映儿却像浑然不觉。她拉着那年轻人走到殿中央,朝文帝微微欠了欠身——那礼行得潦草,像是在应付一件不耐烦的事。
“皇兄,臣妹今日带了一个人来,想请皇兄成全。”她话音才落,那年轻人便跪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草民沈彦,叩见陛下。”
文帝没有看他,目光始终钉在高映儿身上。
“映儿,你知道今日是什么场合吗?”
“中秋家宴,臣妹知道啊。”高映儿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任性,“所以臣妹才带他来的。家宴嘛,一家人聚在一起,臣妹想让皇兄见见他,顺便——”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顺便请皇兄赐个婚。”
“啪!”文帝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满桌的杯盏跟着一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胡闹!你让朕给你和一个倡人赐婚,你疯了么?”
高映儿没有退缩。她站在那里,红衣如火,脸上甚至还挂着笑:“皇兄,您允了挽儿,说她喜欢谁都可以。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挽儿求的是江承。”文帝一字一顿,“那孩子出身虽低,但也是士人。你选这个倡人,连户籍都没有,你若喜欢,养在府里就成!”
“臣妹想给他一个名分。”高映儿坚定。
“哼,”文帝冷笑,“名分,你若不要脸面,那便不配享受长公主的尊荣。赐婚的圣旨朕不会下,所以想成婚,那便为庶人,除高姓!”
文帝从未对高映儿说过如此重话,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跪在地上的沈彦看不见表情,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秋风里的一片叶子。
“皇兄,你……”
“若你执迷不悟,此事我说到做到!”文帝彻底冷了脸,厉声道,“出去!没有朕的允许,你不许出长公主府!”
如此,便是禁足。
高映儿愣了片刻。她看了看文帝,又低头看了一眼跪着的沈彦,然后伸出手去拉他。
两人起身走了。
那团红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殿门口。
高挽看着姑姑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姑姑一直都这么勇敢,勇敢得让她既羡慕又心疼。她想起阿娘从前说过的话:这世上的女子,能像映儿那样活着的,太少了。可那样活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恢复了热闹。妃嫔们又开始说笑了,皇子们又开始喝酒了,那些方才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人们,此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着他们体面的家宴。
高挽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冷。她从骨缝里往外冷,冷得想缩成一团。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却暖不了身子。
她没注意到,高沛手里握着一杯酒,一直没有喝。他的脸色不太好,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王璇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攥得发白的手,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宴席散了。高挽走出澄碧阁,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太液池水的湿气和桂花的甜香,凉丝丝的,吹得她脸上的热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
“挽儿。”高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挽停下脚步转身。月光下,高沛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又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成亲的事,你是认真的吗?”他问。
高挽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在柏梁殿里的日子,想起她赖在他床上看画本、他坐在一旁看奏折的夜晚,想起他嘴上骂她“不知廉耻”、却还是把画本藏在枕头底下给她看的那些时光。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流走了,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片海。一片永远无法跨越的、波涛汹涌的海。
“认真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桂花香,一碰就散,“在阿娘死之前,我就认准他了。你不是都知道么。”
高沛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攥成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了。这反复的动作里,藏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夜深了,皇兄早些回去歇着吧。”
高挽说完,转身朝宫外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高沛。”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带着笃定,“我会幸福的。”
她走了。
高沛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夜风吹过来,掀起他的披风,他抬起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打磨得极好的铜镜,将清冷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洒在他的脸上,洒在他的肩上,洒在他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一大半的心上。
“会幸福?”他轻轻地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嘲讽。
不知是在嘲讽她,还是在嘲讽自己。
王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将一件披风轻轻地搭在他肩上。
“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柔。
他没有动。
王璇也没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太液池的水面。月亮的倒影碎成了千万片银鳞,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是谁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散在水面上,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