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后悔 “后悔?高 ...
-
江承跨过门槛,在桌边站定后躬身行了一礼:“臣来迟了,请殿下恕罪。”
“恕罪谈不上?江大人只需说说,为何来迟?”
江承沉默片刻道:“吏部领旨,耽搁了。”
“你辰时便去了吏部,现在午时三刻。江大人,你从吏部到醉仙楼,走了两个多时辰?”高挽不悦。
“殿下可知,给事中是做什么的?”江承问。
高挽当然知道。给事中,正五品,掌侍从规谏、驳正政令,每日在皇帝身边行走,清闲体面又富贵。这可是父皇特意为他挑的职位。
“是近臣,清贵之职。多少人求之不得。”
“也是闲职。”江承接过话,“整日陪侍君侧,进谏言,驳政令,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高挽垂眸,她能预料到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她想听的。
“你愿意去蜀地?”她问。
“是。”江承应下,然后解释道,“蜀地偏远,民生艰难,百姓疾苦,我愿意去那里为官一任,我读书近二十年,不是为了在洛阳做一个清贵的闲官,我想做实事,想做些对百姓有用的事。”
高挽接着问:“所以你不想留在洛阳?”
江承回道:“我不是不想留在洛阳,我是不想做一个无用之人。”
他说完后,高挽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竹叶青,酒液里映着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承,眼睛亮得像灯会那晚洛水上的灯火。
“江承,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很好看。”
江承愣住了。
高挽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去蜀地我很高兴,我决心与你同去。”
江承微愣后劝道:“蜀地艰苦,湿瘴之气……”
高挽摆手止住了他的话,继续道:“我不怕,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你想去蜀地为民请命,做实事,我都懂……只是,你得稍微等等我。”
江承看着她。
高挽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他的手。
“我已经跟父皇说了,我要嫁给你。”高挽说,“父皇也答应了,赐婚的圣旨应该这几日就要下了。你等我拿到圣旨,等我们成了婚,我就陪你一起去蜀地。”
江承反握住了她的手,他没说话。
高挽故意板起脸道:“你不许说不。你若敢说‘殿下不必为臣受苦’之类的话,我现在就走,再也不理你了。”
江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和勉强。
“……殿下,我何德何能?”
高挽听见这句话,将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她轻声说道:“江承,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了。你喜欢我,我也知道。既然我们两情相悦,那就没有什么能挡住我们。蜀地也好,洛阳也好,你去哪里,我就愿意跟去哪里。”
江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竹叶青的酒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在雅间里慢慢地飘着,像一层透明的纱,将两个人笼在一起。
……
高挽回到镇国公主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洛阳城的街道静悄悄的,两旁的老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半空中,将整条大街照得明晃晃的。
高挽一下马车就看见了高沛。
他就站在公主府门口那两盏昏黄的灯笼下面,一个人,没带随从。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温和的眉目照得格外清晰。
高沛也看见了她。
“挽儿。”
高挽没应,这时候就没必要演兄友妹恭那一套了。
高沛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姑姑昨日没去参加家宴,她的事,你听说了吗?”
高挽微微出神。高映儿的事,她当然听说了。不止听说,她还亲眼见过。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高映儿忽然派人来传话,说让她去长公主府一趟,有事跟她说。高挽到了之后,发现高映儿府上变了。那些从前满院子走动的俊俏少年们,一个都不见了。
高映儿坐在花厅里,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生得张扬艳丽,眉眼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妩媚,嘴角微微上挑,像是随时都在笑。
高映儿见高挽进来,放下茶盏,拉了那个年轻人的手,笑着对高挽说:“挽儿,来,叫姑父。”
高挽当时就愣住了。
“姑父”两个字在她的舌尖上滚了好几圈,都吐不出来。
是真的叫不出口。那个人看着跟她一般她大,坐在姑姑身边,怎么看怎么不般配。,怎么看怎么碍眼。
最让高挽不舒服的,是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他看着高映儿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情意,可那情意底下,高挽总觉得藏着别的东西……
“姑姑,”高挽当时坐在高映儿对面,端着茶盏斟酌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您……真的想好了?”
高映儿笑着点头道:“挽儿,姑姑这辈子,可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他是第一个。姑姑想试试,试试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高挽看着姑姑脸上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福”的表情,到嘴边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有什么资格说姑姑呢?
“见过。”高挽回了高沛的话。
高沛皱着眉头道:“那个男人我查过了。出身不高,家里是做小买卖的,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在街上混过一阵子。姑姑是在一个茶楼里遇见他的,他在那里说书。姑姑觉得他有意思,便带回了府里。”
高挽没有说话。这些她都知道,姑姑没有瞒她。
“这样的人,”高沛的声音低了下来,“留在姑姑身边,迟早是个祸害。我会做得干净些,不会让姑姑察觉。”
高挽看着高沛,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替别人做决定了。可那是一个人,是姑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
“不必了。姑姑好不容易有个真心喜欢的,别动他。”
高挽说完这句话,高沛看了她很久,才略微点头,轻轻地说了一个“好”字。
高挽转过身去,她不想看高沛的脸。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表情她都能读出背后的意思,可正是这种熟悉,让她觉得累。累到不想再猜了,不想再想了,不想再从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里去琢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王璇站在一辆马车旁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披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朝这边看过来。灯笼的光将她的脸映得柔柔的。
高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轻声道:“嫂嫂在等你,你早些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高沛没有动。
“挽儿。”他又唤了一声。
高挽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太了解他了。他今晚来,并不是为了姑姑的事。他真正想说的话,藏在后头。
可她不想听。
“皇兄,夜已经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罢。”
说着,她便要转身进府。
“江承的事。”高沛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缠住她的脚步,“你当真想好了?”
高挽的脚步顿住了。
高挽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冷声道:“皇兄若是来贺喜的,成婚时一定请皇兄喝一杯。若是来说别的,那便不必了。”
高沛往前走了一步,说道: “江承的才学、品性、能力,都是好的。父皇选他做驸马,确实很好。但江承这个人,太刚正了。”
“刚正不好么?总比那些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人强。”
“刚正是好的,但不适合你。”
高挽的眉头微皱,破天荒没有反驳。
高沛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一些,“他若是拿他那套刚正不阿的道理来要求你,你受得了吗?你若是还像现在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受得了吗?”
“皇兄,”高挽转过身,看着高沛的眼睛,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我们……”
“是兄妹。”高挽打断他的话,坚定道。
夜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翻飞,月光将她的脸照得白皙如玉,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宝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皇兄,父皇已同意这桩婚事,你若是真心疼我,便该祝福我。”
高沛的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公主府门前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一出正在上演的皮影戏,每一个表情都被放大了,每一个眼神都被定格了。
高挽移开了目光。
她不想看高沛那张脸。那张脸上有太多的东西,失望,欲望,野心,不甘……
她转过身,朝府门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高沛站在原地唤了一声,“挽儿。”
高挽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
高挽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想起了高赴那晚在太液池边说的话,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皇妹,你会后悔的。”二人说着同样的话,用的是同样的语气。好像她高挽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在他们眼里都是错的。
她忽然想笑。
“后悔?高沛,我最后悔的,是了解你。”
说完,她迈步走进了府门。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