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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生病 她的意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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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高挽醒得早。
天色未亮,她睁着眼躺了许久,才慢慢坐起身来。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铅,她揉了揉额角,没当回事。
马车从公主府驶出,沿着长街往宫门方向行去。她掀开窗帘一角,晨风裹着凉意扑上面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长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包子铺白茫茫的热气模糊了老板的圆脸;几个小孩儿蹲在墙根底下翻花绳……
高挽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样寻常的场景,她从前不觉得好,如今却觉得好得不像真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守门的侍卫和内侍看见车驾上的徽记,都愣了一瞬——镇国长公主的仪仗,已经许久没有在宫门口出现过了。
御书房门口的太监远远瞧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小跑着迎上前行礼:“公主来了?陛下正在里头批折子呢,容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高挽微微颔首,在门外站定。春日的阳光从廊檐下斜斜照过来,落在她的裙摆上。
太监很快就出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浓:“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高挽迈步跨过门槛。御书房的窗户半敞着,外头的春光被雕花的窗棂切碎在金砖地面上。书案上的龙涎香袅袅燃着,融进空气里弥漫的药香之中。
药香,苦中带甘,是补气的参苓白术散。
高挽诧异,文帝也在吃药?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文帝。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朝她走过来,他鬓角那几缕白发很刺眼,眼角的皱纹也比她上一次见时深了许多。
“儿臣给父皇请安。”高挽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文帝的目光在她尖削的下巴上停了一瞬,眉心倏地蹙起,带着薄怒问她身后的池儿:“怎么瘦了这么多?府里的人怎么伺候的?”
池儿俯首,不敢说话。
“不怪他们,是儿臣这些日子身子不适。”高挽勉强弯了弯嘴角,接着道:“儿臣回去一定好好吃饭,过几日就胖回来了。”
文帝心疼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放软了些:“坐吧。身子不适,就别站着了。”
高挽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
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斟酌许久后开口问道:“昨儿太子妃去你那儿了?”
“是。”高挽如实道,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太子妃来看儿臣,我们聊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如何?”
高挽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日与太子妃见面的情形——举止端庄,说话和和气气,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抬起头,对上文帝的目光,认真道:“很好,端庄大方,知书达理,待人真诚。与皇兄很配。”
“嗯。”文帝的眉头松了松,“你满意就好。朕还担心你和她处不来。”
高挽笑了笑:“儿臣怎么会和她处不来?她是太子妃,是儿臣的嫂嫂,儿臣很喜欢她。”
这话说得太妥帖了,不像她。
文帝沉默着放下茶盏,仔仔细细看了她一遍。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
说着,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朕留意了几个还不错的世家子,改日叫到宫里来让你瞧瞧。”
高挽的声音平平的:“儿臣不急。”
文帝看她不愿意,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嗯”了一声。
高挽又坐了一会儿,陪文帝说了几句闲话——江南的雨下得太多,宫里的春茶怕是要晚些时候到;太子前日在马上摔了一跤,好在没伤着筋骨……
文帝一件一件地说,她一句一句应着,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很规矩。
但她知道她脸上的笑是撑着的,脊背是绷着的,连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都是僵的。
终于,她站起身来。
“儿臣该回去了。”
文帝摆了摆手,没有留她。
“朕库房里还有燕窝,回头让人送到你府上去。等身子好了,再来找朕下棋。好好吃饭,好好玩乐,天塌下来……阿爹也能替你顶着。”
高挽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儿臣谢父皇。”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文帝听出来了,只轻轻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
高挽转身朝门外走。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走过那片细碎的光,跨过门槛,廊下的风扑在脸上,春日特有的湿润和暖意让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那股闷涩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这一口气而散去,反而更重了几分。
池儿迎上来,手里捧着披风,踮着脚给她披上,小声问:“殿下,回府吗?”
高挽摇了摇头,她踉跄地沿着宫道往前走,宫道两旁的朱墙在日光下红得灼眼,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路过东宫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东宫的门敞开着,里头只瞧见几个内侍在洒扫,扫帚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正是花期,开得满树都是,粉粉白白,密密匝匝,像一团团揉碎了的云霞挂在枝头。花瓣被风卷起来,落了满地。
她没有进去。
也不会进去。
……
马车辘辘地驶回公主府时,圆日高悬。但高挽强撑着的身体却开始一阵一阵发冷。
她的脚步有些发飘,下马时,她的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池儿扶住了她,吓得变了脸色:“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
池儿的心里咯噔一下。高挽的面色苍白,额头和颧骨处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着急道:“殿下,我去请太医吧,您这脸色……”
高挽已经迈步往里走了。
“不过是走累了,歇歇就好。”
说完,她径直回了寝殿。进了门,脱了外衫,她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住,然后翻身面朝墙壁,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给池儿。
“别吵我。”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池儿轻手轻脚把帐子放下来,又将半开的窗合上一扇。
出了房门,她立马递牌子让侍从去宫里请太医。
高挽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她身上的寒气却从脊椎骨深处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不一会儿,冷意又变成了潮水般的热,从胸口涌上来,涌上脖颈,涌上脸面,烧得她口干舌燥,眼眶发烫。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有时候是母后站在椒房殿廊下,冲她招手,笑盈盈地喊她“挽儿”;有时候是小时候在海棠树下荡秋千,高沛在后面推她,她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又是冰冷的灵堂,白幡在风里哗哗地响,黑漆漆的棺木前面跪了一地的人……
阿娘,你怎么就走了呢?
阿娘,你是不是怨我太荒唐?
阿娘,我想你了,你会原谅我吗?
阿娘……
她的眼角慢慢渗出眼泪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
太医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烧得通红,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和泪水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憔悴。
“殿下!殿下!”池儿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您醒醒,您醒醒啊!”
高挽没有醒。
池儿咬住嘴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转身几乎是嘶喊着:“快!太医!快进来!”
“阿娘……”高挽呓语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娘,别走……别丢下挽儿……是挽儿错了……”
池儿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眼泪却一颗一颗砸在锦褥上。
一旁的李院判顾不上行礼,忙搭上高挽的脉。他闭着眼睛诊了一会儿,又翻开高挽的眼皮看了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怎么样?”池儿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在抖,“殿下她怎么样了?”
李院判收回手。
“没有大碍。只是劳神过度,心力交瘁,以致邪气入里,郁而化热。吃一剂清热解毒的方子,退了烧就好。”
池儿接过方子时手指还在发抖。她一路小跑去煎药,亲自看着炉火。药汁倒端来的时候,高挽还是迷糊。她扶着高挽半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端着药碗,把碗沿凑到高挽嘴边,轻声哄着:“殿下,喝药了,喝了药就好了。”
药汁苦得发涩。池儿耐心喂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一碗药灌了下去。
药喝下去之后,高挽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额头的热度似乎也退了一点。可她的眉头还是皱得紧紧地,像是在梦里和什么东西搏斗,怎么都挣不开。
池儿把高挽轻轻放回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帐子拢好。她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高挽。
她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候文元皇后还住在椒房殿,公主才七岁,公主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得满头大汗,发髻追散了,金铃铛从辫梢上掉了一只也没发现。公主跑回殿里就扑到皇后怀里咯咯笑,整个椒房殿都被她笑声照亮了。文元皇后笑着替公主擦汗,公主仰着脸说:“阿娘,蝴蝶飞得好高好高,挽儿也要飞那么高。”
文元皇后也笑,母女两眉眼弯弯。
那个爱笑的小姑娘,那个说要飞得像蝴蝶一样高的小姑娘,怎么就变得苍白瘦削……
她怎么病了?
都怨太子……
池儿别过脸去,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的眼泪和高挽一样,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