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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游船 高挽一眼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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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挽第一次见王璇,是在洛水边的一艘画舫上。
上巳节。天气晴好,风软得能揉碎人的骨头。洛水两岸人如织,各色春衫,岸边嬉闹。河岸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一摆一摆,撩起一圈圈细纹。
高映儿说高挽整日闷着对身体不好,便带她出来散心。高挽拗不过姑姑,只好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出了门。她们在岸边找了一处茶楼,要了二楼的雅间。
落座后推开窗,此处正好能将整条洛水风光收入眼底。
高挽看见了一艘雅致的画舫。
她一眼就认出了高沛。他站在船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白玉带,风吹起他的衣角,飘飘然似谪仙。他的身侧站着一名女子,鹅黄色春衫,头戴帷帽,站得端正,姿态优雅。高沛正侧着头与她说话,她微笑点头,姿态从容。
高挽愣了一下。
这一瞬,春日温软的阳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她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很烫,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窗外,画舫正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道细细长长的水痕,像一条银白的丝带在碧绿的水面上慢慢展开。船头那两个人站得很近,春日的阳光笼着他们,宁静祥和,般配极了。
高挽忽然想起文元皇后说过的话:“高沛心思深沉,能屈能伸。”
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句夸赞。此刻却忽然明白了“心思深沉”四个字的分量——它会权衡,会算计,会审时度势,到了该选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拣起最有利的那一个。王璇的出现,确确实实巩固了他的太子之位。
“姑姑,我想回去了。”
高映儿看了高挽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抬手吩咐侍从去结账。
回去的马车上,高挽靠着车壁,闭着眼一言不发。
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想任何事。
……
这天晚上,文帝在宫里设宴,请了几位近亲和朝中重臣来过上巳节。
高挽自然也收到了请帖,是文帝的贴身近臣亲自送来的,大红洒金的帖子,上面写着“镇国长公主殿下亲启”几个字。
高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把帖子放在桌上。
她没有去。
池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您很久没见陛下了。若不去,外头的人会不会说闲话的……”
“说就说吧。”高挽的声音淡淡的,“我怕过闲话吗?”
屋里安静下来。
晚上,高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酒是高映儿送的桂花酿,甜丝丝的不醉人,但喝多了也上头。
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桩事。
那年的中秋,她大概五岁,高沛也不过九岁。两个人在椒房殿的院子里赏月,阿娘坐在廊下舞剑。她吵着要月亮摘下来玩。高沛便真的爬上假山去够月亮,他够了好半天,够不着。一不留神,他突然从假山上摔了下来,磕破了膝盖,血流了一腿。阿娘急忙叫人拿药来,但高沛却笑嘻嘻地举着手里的树枝,说:“挽儿你看,我够到了,这是月亮上的桂枝。”
那根树枝不过是院子里随便折的一根桃枝。
但那时候高挽信了,她觉得高沛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居然可以从月亮上给她折桂枝。
高挽放下酒杯,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那些事,高沛还记得吗?
大概不记得了吧。他要记得的事太多了,要记得朝堂上的每一桩政务,要记得每一个大臣的名字和喜好,要记得父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点暗示。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哪里还放得下几岁时的一根桃枝。
高挽又喝了一口酒。酒已经凉了,冰凉得像她心里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
高挽已经很久没去长公主府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出门,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已经翻过无数遍的画本。画本里的公主和书生还是那样爱得死去活来,感天动地,可她心悦的书生,离京一年半,连一封信都不回。
想到这,她不由得更难过了。
高沛姻缘美满,她却孤家寡人,爱而不得……
池儿说,公主您瘦了。
高挽照了照镜子,好像是瘦了。她的下巴比以前更尖了,眼窝也凹了一些,原先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彻底消了下去,整张脸只剩下那双眼睛还算有神,可那神采也是冷的。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朵快要谢了的花,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窗外的天色。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这头挪到那头,她却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看就是一整晚。
……
一日午后,池儿匆匆走到高挽跟前,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太子妃来了,说要看看您,轿子已经到巷口了。”
高挽正歪在美人榻上假寐,闻言睁开眼睛。午后的阳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淡青色的光影。
“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池儿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殿下若是不想见,奴婢就说您身子不适,替您挡了。”
高挽沉默了片刻后道:“请她到花厅奉茶。我马上过去。”
高挽到花厅时,王璇已经等了片刻。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而不浓艳。她身边站着一个女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大约是见面礼。
高挽走到她旁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鹅蛋脸,柳叶眉,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不笑也像在笑,让人觉得亲近,却又不失庄重。
是个美人,端庄美人。
“臣妾王璇,见过镇国长公主殿下。”王璇盈盈下拜。
高挽走上前,虚虚一扶:“嫂嫂不必多礼,请坐。”
两个人重新落座,丫鬟上了新茶。
“嫂嫂今日来,有什么事吗?”高挽问。
王璇微微一笑,示意身边的丫鬟把锦盒递上来,双手捧着送到高挽面前:“臣妾册封后一直未见公主。今儿特来给公主请安,顺便带了些薄礼,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高挽看了那锦盒一眼,示意池儿上前接下。高挽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太子妃有心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海棠花瓣有一片从半开的窗扇缝隙里钻进来,飘飘悠悠地落在花厅的地面上,粉粉的一点。
王璇的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随即收回来,笑着道:“公主府里的海棠开得真好,比宫里东苑的还盛些。”
“是吗?”高挽淡淡地应了一声,“我倒觉得,开得太满了,反倒不长久。”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王璇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笑着接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盛极而衰虽是常理,但盛时能有人欣赏,也是花的一桩福气。”
高挽不由高看了她一眼。这番话,说得极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天气,花木,府里的陈设。高挽问起王璇家中父母安好,王璇一一答了,她又问高挽平日喜欢做什么,高挽说不过是看看书,没什么趣儿。王璇便说自己也喜欢看书,改日可以一起切磋。高挽笑了笑。
说着说着,话头不知怎的就拐到了太子身上。
王璇提到:“太子近日政务繁忙,常常批折子到深夜,臣妾劝他早些歇息,他总说再等等。臣妾瞧着他瘦了许多,可也劝不动。”
高挽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她没有接话,只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
王璇连忙转了话头:“不说这些了。公主若是不嫌弃,可以来东宫坐坐,臣妾那里有几盆新得的兰花,品相极好,想请公主鉴赏鉴赏。”
高挽放下茶盏,淡淡道:“改日吧。我这阵子身子不大爽利,不宜出门。”
王璇听出了婉拒的意思,也不勉强,笑着道:“那殿下身子好了可得给我递信。”
高挽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王璇便起身告辞了。高挽送到花厅门口,王璇转过身,犹豫了一瞬才低声道:“殿下,臣妾知道您和太子之间有些……误会。臣妾不便多说什么,只盼着您能保重身子。您瘦了……您改待自己好些,这样疼您的人才会安心。”
高挽怔了一下。
王璇的话有些越矩。
但她却并不觉得烦躁,甚至隐隐,她觉得王璇很像文元皇后。
“谢谢太子妃关心,”高挽微微点了点头:“慢走。”
王璇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高挽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
春日的阳光照在回廊的朱漆柱子上,亮得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平静道:“池儿,明日陪我去看看父皇吧。好久没去了。”
池儿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高挽又望向了窗外。她想起王璇方才说的话——“盛时能有人欣赏,也是花的一桩福气。”
是啊……花有花的气数,人也有人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