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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跳的共振 墨衡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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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他会在上课的时候走神。不是那种正常的、累了就发呆的走神,而是一种有明确指向性的、不可控的、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走的走神。物理老师正在讲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他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Φ = B·S”,然后在下意识在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圆——不是圆形,是柠檬的形状。他盯着那颗手绘柠檬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它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比如,他开始在意自己穿什么。以前他的衣柜里只有三种颜色:白、灰、黑。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用动脑子。但这天早上出门前,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三十秒,最后伸手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他记得织盈上次在画室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她说“深蓝色显白”。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显白,但他还是穿了深蓝色。
再比如,他开始主动跟沈时安打听高织盈的事。
“她为什么学画画?”午休时间,墨衡一边吃三明治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时安正往嘴里扒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像是小时候她爸教她的吧,她爸以前是画画的。”
墨衡咬三明治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爸?”
“嗯,但是去世了,她上小学的时候吧。”沈时安咽下嘴里的饭,语气轻了下来,“所以她跟她妈一起住,她妈开水果店的,就在城南那条街上。你没去过吗?就是那个……”
沈时安后面说了什么,墨衡没太听进去。他在想另一件事——织盈画布上那棵柠檬树下,为什么总是只有一个人。他一直以为那个人影是她自己,现在想来,也许那棵树底下本来应该有两个人。
“墨衡?墨衡!”沈时安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墨衡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她爸叫什么?”
“我怎么知道。”沈时安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对她这么感兴趣?”
墨衡嚼着三明治,面无表情地说:“随便问问。”
沈时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觉得我信吗”的意味,但最终没有追问。他只是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墨衡,我跟你说,高织盈这个人吧,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她特别容易受伤。你别——”
“我没想怎么样。”墨衡打断了他。
“我没说你想怎么样。”沈时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但你耳朵红了。”
墨衡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耳朵。
“食堂太热。”他说。
沈时安笑出了声,但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墨衡做完了数学卷子,还剩二十分钟,他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草稿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不是数学题。
是一封信。
不,不是信。是……纸条。和天台上那种一样,只是更长一些。他写了很多遍开头,又划掉了很多遍,最后留下了一版:
“高织盈:
你画的柠檬树底下,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他写完之后看了几遍,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问“你是不是很孤独”。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张:
“你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想了想,又揉掉了。
太像搭讪了。
他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揉了七八个纸团之后,下课铃响了。他把最后一个没写完的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背上书包走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织盈。
她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画板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画笔的尾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着的姿势不太好看,膝盖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但墨衡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她系完鞋带站起来,一抬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嗨。”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认识十年的老朋友打招呼。
“嗨。”墨衡说,语气僵硬得像第一次说英语。
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
“你今天穿深蓝色。”织盈说。
“嗯。”
“好看。”
墨衡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织盈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她弯腰拿起画板,说:“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墨衡。”
“嗯?”
“天台上的汽水,记得喝冰的。”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他回答。夕阳把她的背影染成了橘红色,短头发在风里一翘一翘的,画板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不规则的钟摆。
墨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
她刚才说“天台上的汽水”。
她说的是“天台上的汽水”,不是“柠檬汽水”。
这意味着——她终于不装了。她知道每天去天台的人是他,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天台上的汽水”就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不需要再写纸条试探,不需要再假装是陌生人。
墨衡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揉成一团的纸条。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控制自己。
周五晚上,墨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卖力,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织盈今天说的那句话——“天台上的汽水,记得喝冰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叮嘱一个老朋友。不是暧昧,不是试探,就是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多想的关心。好像他们之间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客套,久到可以直接说“记得喝冰的”。
墨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开始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从天台上那罐被晒热的柠檬汽水,到“还给你,不好喝”,到“冰的”,到“你”,到“到了”。每一步都像是被谁安排好的,但他知道不是。没有人安排,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他想起织盈画布上那棵柠檬树下的人影。她画了那么久,始终不肯把那个人的脸画清楚。她在等什么?在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吗?
墨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十一分。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沈时安的朋友圈,翻了翻,找到一张照片——是上次写生旅行的时候拍的,一群人围着篝火,织盈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烤焦的棉花糖,对着镜头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照片保存到了手机里。
周六上午,墨衡在图书馆自习。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他在等一条消息。
不是等,是“期待”。
他昨天跟沈时安要了织盈的微信,理由是“以后方便还颜料”。沈时安给了,但加了好友之后,他一直没有发消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擅长解微分方程,擅长分析电路图,擅长用最少的步骤证明最复杂的定理,但给一个女生发第一条微信这件事,他完全不会。
他盯着织盈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她自己画的一颗柠檬,柠檬上画了一张笑脸,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朋友圈封面是一棵柠檬树的照片,拍得不太专业,构图歪歪扭扭的,但阳光很好,树叶很绿。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是墨衡。”
删掉。
太正式了。
“今天天台见?”
删掉。
太急了。
“你昨天说的冰汽水,我喝了。”
删掉。
太像在邀功了。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分钟,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嗨。”
发完之后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他盯着倒扣的手机,等了三十秒,没动静。一分钟,没动静。三分钟,还是没动静。
他开始后悔了。
“嗨”是什么意思?太敷衍了。太冷漠了。太不像一个正常人类会说出来的话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会不会觉得他不想跟她说话?会不会就不回了?
手机震了一下。
墨衡翻过来一看——
织盈回了一个字:
“嗨。”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三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
然后他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在图书馆?”
墨衡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周围——没有织盈。他又看了看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回。
“我看到你发的定位了。你发了个朋友圈,忘了?”
墨衡点开朋友圈,发现自己确实发了一条——三个小时前,他拍了一张图书馆窗外的风景,配文是“自习”。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这个。也许是手机在口袋里误触了,也许是他发了但脑子不在线。
总之,她看到了。
“我也在图书馆。” 织盈的消息又来了。
墨衡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图书馆一共三层,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范围内没有看到织盈。
“你在哪?” 他问。
“三楼。”
墨衡犹豫了零点五秒,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上来还是我下去?” 织盈问。
墨衡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打了四个字:
“我上去。”
三楼比二楼安静,人也更少。墨衡走上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织盈——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正在用铅笔快速地画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比上次见到时长了一点,别了一个柠檬黄的发卡在耳朵上方。
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发自内心的、像柠檬汽水的气泡一样往上冒的笑。
“你上来得好快。”她说。
“我在二楼。”墨衡说,在她对面坐下。
“我知道。”织盈把素描本翻过来给他看,“我刚才在窗口看到你了。你在低头看手机,看了很久。”
墨衡看了一眼她画的素描——是从三楼窗口俯瞰二楼的视角。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画得不太像,但那股“认真思考”的神韵抓得很准。
“你画的是我?”墨衡问。
“不然呢?图书馆还有第二个穿深蓝色T恤的男生吗?”织盈把素描本翻回去,用铅笔在角落里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合上了。“你别紧张,我不是在偷画你,我是在练习人物速写。”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墨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他抬头看织盈,织盈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我逗你玩的”的意思。
“你很无聊。”墨衡说。
“你才发现啊?”织盈把素描本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罐柠檬汽水,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给你的。冰的,刚从一楼自动贩卖机买的。”
墨衡看着那罐汽水,没有立刻拿。
“你为什么每天都给我带汽水?”他问。
织盈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每天都喝。”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给路过天台的人留汽水?”
织盈眨了眨眼,没有马上回答。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素描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上面画了一片叶子,然后才开口。
“因为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她说,“说有一个画家,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画同一棵树。画了九十九天,都没有人停下来看。第一百天的时候,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棵树在哭。’”
她停了一下,把柠檬的叶子涂成了绿色。
“画家哭了。不是因为有人看她的画,是因为有人看懂了她的画。”
墨衡没有说话。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在做同样的事。”织盈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他,“他们在同一个地方放同一罐汽水,在等一个人来喝。不是等一个人来解渴,是等一个人来问——‘你为什么放这罐汽水?’”
“所以你在等那个人问你为什么。”
“我在等那个人问我‘为什么是柠檬汽水’、‘为什么是天台’、‘为什么是一百个人’。”织盈笑了,“但你一个都没问。你只说了‘不好喝’。”
“因为确实不好喝。”墨衡说。
“那你还喝?”
“因为你让我喝。”
织盈愣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画那片叶子,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画出来。
“墨衡。”她低着头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墨衡想了想:“因为你憋不住了?”
织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她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对,我就是憋不住了。”她说,“我等了一个月,等来一个说‘不好喝’的人。我等来的人,说我的汽水不好喝,说我的纸条写得莫名其妙,说我的数字是骗人的——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问。”墨衡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织盈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目光。
“我在等什么?”她问。
墨衡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罐柠檬汽水照得闪闪发亮。气泡在透明的塑料瓶壁里一颗一颗地往上冒,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你在等一个人。”墨衡说,“不是等一个喝汽水的人,是等一个听了你的琴声、看了你的画、喝了你的汽水之后,不会走的人。”
图书馆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能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草稿纸上写字时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织盈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等了一个月,在天台上放了三十罐柠檬汽水,写了三十张便利贴,弹了无数遍肖邦,画了无数幅画。她做了这么多事情,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等一个人说出这句话。
而这个人,现在坐在她对面,穿着深蓝色的T恤,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最温柔的话。
“你说对了。”织盈的声音有点哑,“我在等一个不会走的人。”
墨衡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伸手过去,把她别在耳朵上的那个柠檬黄发卡扶正。它有点歪了,可能是她低头画画的时候蹭到的。
他没有动。
他只是把那罐柠檬汽水拿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冰的。”他说。
“嗯,冰的。”织盈吸了吸鼻子,笑了,“好喝吗?”
墨衡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弯弯的眼睛,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好喝。”
织盈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轻轻的、淑女的笑,是那种很大声的、整个三楼都能听到的笑。隔壁桌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她没有在意,继续笑,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墨衡看着她笑,嘴角终于没有压住,翘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罐喝了一半的柠檬汽水上,气泡还在不停地往上冒。
一颗一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