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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秘密的琴键 周一早晨, ...

  •   周一早晨,墨衡到教室的时候,沈时安正趴在桌上补周末的作业。

      看到他进来,沈时安头也没抬地说:“你昨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墨衡把书包放下,想了想,昨天确实收到了沈时安的消息,问他物理作业第三题怎么做。他看了一眼,然后忘了回。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在跟高织盈聊天——他们从周六图书馆分开之后,消息就没断过。不是那种热火朝天的聊,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像两条河流汇合之后自然流淌的那种聊。

      高织盈发一张她正在画的柠檬树的照片,他回一个“叶子画歪了”。高织盈发一个生气的表情,他回一个“但歪得好看”。高织盈发一段语音,是她用钢琴弹的一小段旋律,问他好不好听。他听了三遍,回了一个“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好’差一点、比‘不好’好一点的意思。”

      高织盈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种人活该单身”。

      他笑了。

      他对着屏幕笑了,在周日晚上十一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笑了。

      然后他也回了一句:“你也是。”

      高织盈秒回了一个问号。他也没有解释,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了。洗澡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她会不会明白他的意思——她说“你这种人活该单身”,他说“你也是”。

      意思是,你也是单身,我……算了,不想了。

      水从头淋到脚,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高织盈弹的那段旋律。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完整的哼出来了,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一个不差。

      “墨衡?”沈时安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你在发什么呆?我问你话呢。”

      “没看手机。”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沈时安翻了个白眼,“以前你消息秒回,现在找你比找教务处还难。”

      墨衡没说话,翻开课本开始预习。沈时安在旁边嘀咕了几句,也没再追问,继续埋头补作业。

      上午第二节是音乐课。

      音乐课在高二这边是轮流的,单周文科班上,双周理科班上。这周轮到理科班,墨衡所在的二班被安排去音乐教室上课。音乐教室在音乐楼二楼,就是墨衡之前去过的那栋灰白色的老建筑。

      走进音乐楼的时候,墨衡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木头、灰尘、还有一点点钢琴漆的气息。他经过琴房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琴盖合着,琴谱架上空空的。

      周暮云老师已经在教室里了。

      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着一个低低的发髻,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裙,气质好得像从民国走出来的。她站在讲台旁边,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乐谱,看到学生们进来了,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在墨衡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墨衡注意到了。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周老师看他的眼神,不像老师看学生,更像是……认识他。

      他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今天讲的是肖邦,周老师站在钢琴旁边,一边弹一边讲。她弹琴的时候很专注,手指在琴键上跑得飞快,但声音控制得极好,该强的地方强,该弱的地方弱,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肖邦的音乐,有人说像诗,有人说像泪。”周老师弹完一段,转过身来,“但我觉得,肖邦的音乐像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他在跟钢琴说话,说了很多他不敢跟别人说的话。”

      墨衡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不敢跟别人说的话?”周老师看着全班同学,语气很平静,“有的话,可以试着用音乐说。说不出口的,弹得出来。”

      下课的时候,墨衡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周老师叫住了他。

      “墨衡同学,你留一下。”

      墨衡停下脚步,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沈时安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用口型问“怎么了”,墨衡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走。

      教室里只剩下了他和周暮云。

      周老师坐在钢琴前,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琴键,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妈妈的琴弹得很好。”她终于说。

      墨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认识你妈妈?”周老师抬起头来看他。

      墨衡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他其实不知道。但他不惊讶。这个学校知道他家情况的人不多,但周暮云是音乐老师,而他妈妈曾经是钢琴教师,在这座城市里,搞音乐的人互相认识,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我们是同一个老师教的,”周暮云说,语气很轻,“她比我大三届,我进师门的时候,她正要毕业。但她经常回来看老师,每次回来都会弹一首曲子给我听。”

      墨衡没有说话。

      “她说过,她有个儿子,手指很长,很适合弹琴。”周暮云看着墨衡的手,“她说那孩子不爱说话,但弹琴的时候会说很多。”

      墨衡把手缩进了校服袖子里。

      “你还在弹吗?”周暮云问。

      “不弹了。”墨衡说。

      “为什么?”

      墨衡没有回答。

      周暮云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从琴谱架下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一架钢琴前面,都穿着白色的裙子,都笑得很灿烂。左边那个,墨衡认出来了——是他妈妈,沈吟秋。年轻时候的妈妈,没有后来照片里的那种忧郁,眼睛亮亮的,笑得像夏天。

      “这张照片,我留了快二十年。”周暮云说,“我想还给你。”

      墨衡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抖。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吟秋和暮云,1998年夏。”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周暮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墨衡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课本里,转身要走。

      “墨衡。”周暮云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

      “你妈妈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她留不住的人。”

      墨衡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周暮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推门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重的节拍器。他走得很慢,经过琴房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站在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前面。琴盖还是合着的,琴键被藏在里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墨衡伸出手,手指悬在琴盖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琴盖。

      黑白琴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墨衡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只是放着。冰凉的琴键贴着他的指尖,像一种久违的问候。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妈妈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个一个手指地纠正姿势。想起她说“弹琴的时候不要看手指,要听声音”。想起她最后一次听他弹琴,弹的是肖邦的《雨滴》。弹完之后她说“你弹得比我好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弹琴。

      之后妈妈走了,钢琴卖了,琴谱收起来了。他把所有的音符都锁进了一个盒子,钥匙扔掉了。

      但今天,周暮云把那把钥匙还给了他。

      墨衡睁开眼睛,看着琴键。他的手指开始动了——不是刻意地弹,是它们自己动的。它们记得,比他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第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震了一下。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第四个音。旋律像泉水一样从指尖涌出来,不需要想,不需要看谱子,手指自己知道该去哪里。

      他弹的是织盈写的那首曲子。那首他在天台上听过无数遍、在脑子里配过无数次和弦、在草稿纸上记过无数遍旋律的曲子。那首没有名字的、简单得像儿歌的、但每次听都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发烫的曲子。

      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又从窗户飞出去,飘向操场,飘向教学楼,飘向六月的天空。

      他不知道,走廊里有人停了下来。

      织盈站在琴房门口,手里抱着画板,一动不动。

      她本来是来音乐楼还合唱团谱子的,路过琴房的时候,听到了钢琴声。她本来没在意,音乐楼里有人弹琴太正常了。但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

      因为这个旋律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写的曲子。是她在无数个中午、坐在天台上、看着矮墙上的柠檬汽水、随手弹出来的旋律。她从来没有给别人听过,也从来没有给这首曲子取过名字。她只是弹,一遍一遍地弹,好像在等一个人来听。

      现在,有人在弹。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看到了墨衡。他坐在钢琴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跑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总是面无表情,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但现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他在用钢琴说话。

      说很多他从来不说出口的话。

      织盈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琴房里安静了。墨衡坐在钢琴前,没有动,手指还搭在琴键上。织盈推开门,走进去,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琴房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墨衡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表情从空白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说不清楚。像是被抓包了,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写的?”织盈问。

      墨衡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你怎么会弹?”

      “听的。”墨衡说,“你在天台弹的时候,我听到了。”

      织盈愣了一下。她在天台弹琴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有人在听。她以为那个天台是她的,只有她一个人。但现在她知道了——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人在听。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的?”她问。

      “第一天。”墨衡说,“你放第一罐汽水的那天。”

      织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紧。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钢琴旁边,坐在墨衡旁边的琴凳上。琴凳不大,两个人坐着有点挤,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再弹一遍。”她说。

      墨衡看了她一眼,把手指放回琴键上,又弹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紧张,没有走神,他的注意力全在琴键上,全在旋律里,全在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里。

      织盈听着,忽然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右手上。

      墨衡的手指停了。

      琴声停了。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你的手在抖。”织盈说。这一次不是逗他,是真的在抖。

      墨衡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上有颜料痕迹,指节分明,掌心很暖。他没有抽开,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像是怕一动,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墨衡。”织盈叫他。

      “嗯。”

      “你为什么不再弹琴了?”

      墨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琴谱吹得翻了几页。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从琴凳腿移到了他的鞋尖上。

      “因为我妈走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她走的那天,我把琴谱收起来了。我觉得,弹琴的人都会走。”

      织盈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我不会走。”她说。

      墨衡抬起头来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亮,是那种很认真的、像在下定决心一样的亮。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看好了,我说到做到。

      墨衡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很紧,鼻子很酸。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但他觉得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被撬开了一条缝。

      “你说真的?”他问。

      “我说话酸,但算数。”织盈说。

      墨衡低下头,看着她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都很烫。

      “这首曲子有名字吗?”墨衡问。

      “没有。”织盈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给它起名字。”

      墨衡想了想,说:“《柠檬物语》。”

      织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好,”她说,“就叫《柠檬物语》。”

      上课铃响了,从远处飘来,声音闷闷的,像是被风裹住了。

      没有人动。

      他们就这样坐在琴房里,手牵着手,肩膀挨着肩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琴键上,黑白键上叠着两个模糊的轮廓。

      墨衡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来还谱子,”他说,“还了吗?”

      织盈眨了眨眼,然后“啊”了一声,猛地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抱着画板就往门口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红得像柠檬汽水的包装罐。

      “放学后,天台。”她说。

      “好。”

      她跑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楼梯口。墨衡坐在钢琴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暖暖的,像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颗糖。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笑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放回琴键上,又开始弹。弹的还是那首曲子,但这次不一样了——这一次,旋律里多了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听起来,像是在笑。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墨衡已经在天台上了。

      他来得太早了,早到连夕阳都还没开始变色。他靠着矮墙坐着,手里拿着一罐柠檬汽水——冰的,刚从楼下贩卖机买的。他没有喝,只是拿着,让冰凉的罐身贴着掌心。

      十分钟后,天台的铁门被推开了。

      织盈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罐柠檬汽水。她看到墨衡手里的那罐,愣了一下,然后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笑了。

      “你买了?”

      “你也是?”

      “嗯。”

      他们在矮墙旁边并排坐下来,一人拿着一罐柠檬汽水,谁都没有喝。夕阳开始变色了,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玫瑰色,把整个天台染成了一幅温暖的油画。

      “墨衡。”

      “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墨衡想了想:“你弹肖邦的时候。”

      “那不是很早?”

      “嗯。”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

      墨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酸酸甜甜的,像他此刻说不清楚的心情。

      “因为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先问我。”

      织盈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不疼,声音很响。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但语气里没有一点点讨厌的意思。

      墨衡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只是侧过头来看她,夕阳把她的脸照得很暖,她的眼睛里有光,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那颗柠檬黄的的发卡别在耳朵上方,还是有点歪。

      他伸手,帮她把发卡扶正了。

      织盈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

      墨衡的手指在她耳边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若无其事地拿起柠檬汽水,又喝了一口。

      “歪了。”他说。

      织盈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墨衡,你完了。”

      “我怎么了?”

      “你让我没办法画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一想到你的脸,脑子里就全是——”她停了一下,声音更闷了,“算了,不说了。”

      墨衡看着她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嘴角翘了起来。

      夕阳继续往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火焰的颜色。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树荫下聊天。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在这个天台上,只有两个人,两罐柠檬汽水,和一首还没有名字的曲子。

      哦,它有名字了。

      它叫《柠檬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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