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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布上的陌生人 墨衡开始习 ...

  •   墨衡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中午去天台。习惯矮墙上准时出现的一罐冰柠檬汽水。习惯那张每天换颜色的便利贴——今天是粉红,明天是浅绿,后天是天蓝,像有人把一整盒彩虹都搬到了天台上。习惯在纸条上写一两句话作为回应,然后把空罐捏扁,放进口袋里。

      他口袋里的空罐越来越多,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揣了一串风铃。

      沈时安问过他一次:“你口袋里装的什么?怎么走路老响?”

      “瓶盖。”墨衡说。

      “什么瓶盖?”

      “可乐的。”

      沈时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沈时安最近也有自己的心事——他每天往织盈画室抽屉里放柠檬汽水,已经连续放了快三周了,但织盈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她到底喝没喝?知不知道是谁送的?喜不喜欢?沈时安一概不知,也不敢问。

      墨衡看着他每天鬼鬼祟祟地往画室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他没有理由愧疚,他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沈时安的事。也不是心虚——他更没有理由心虚,他和织盈之间什么都没有,不过是每天在天台上写几句不痛不痒的纸条。

      但他没有告诉沈时安,他也去天台。

      也没有告诉他,织盈在天台上放了汽水。

      更没有告诉他,织盈在等一个人。

      墨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像把几枚硬币塞进储蓄罐最深处,不打算取出来,也不打算给别人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在操场打篮球,女生在体育馆做操。墨衡打了半场就下来了,坐在场边喝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体育馆的方向。体育馆的窗户开在高处,从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还是看了好几眼。

      沈时安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今天怎么不打了?状态不好?”

      “有点累。”

      “你最近体力好像不太行,”沈时安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墨衡没回答。他晚上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他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件事——明天要在纸条上写什么。这听起来很蠢。他是墨衡,理科年级前三,物理竞赛种子选手,他从来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事情上。但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组织语言,像写作文一样反复斟酌每个字的轻重。

      “明天下午有空吗?”沈时安忽然问。

      “什么事?”

      “陪我去买颜料。”

      墨衡转过头看他:“你买颜料干什么?”

      沈时安的耳朵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说:“织盈说她缺几种颜色,我正好路过美术用品店,就帮她带一下。”

      “你正好路过?美术用品店在学校东边三公里,你家在西边。”

      “……你管我。”

      墨衡看着沈时安的耳朵,忽然想起另一双会红的耳朵。织盈说话的时候,耳朵尖也会红,她说“那是我的天台”的时候,她说“你知道我在等你吗”的时候,她的耳朵比任何一张便利贴都诚实。

      “好。”墨衡说,“我陪你去。”

      他不是想去帮沈时安挑颜料。他是想知道织盈缺什么颜色。

      第二天下午,墨衡和沈时安骑着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找到了那家藏在巷子里的美术用品店。店很小,门口种了一棵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沈时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织盈的字迹——墨衡一眼就认出来了,圆珠笔,摁得很深,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翘。

      “钛白,柠檬黄,群青,永固浅绿……”沈时安对着纸条念,店员在货架间穿梭着找货。

      墨衡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柠檬黄”三个字上。

      他口袋里还揣着那管织盈送给他的柠檬黄颜料,一直没舍得用。不是因为没有场合用——他根本不用颜料。他就是单纯地揣着,像揣一个护身符。

      “墨衡,你觉得这个牌子的水彩怎么样?”沈时安举着两盒颜料问他。

      墨衡看了一眼价格标签:“这个贵的有道理,色素浓度更高。”

      “你怎么知道?”

      “标签上写了。”

      沈时安看了看,果然写了。他把贵的那个放进购物篮,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连水彩都懂,你还有什么不懂的?”

      墨衡没说话。

      他不懂的事情多着呢。比如他不明白为什么高织盈要在天台上等一个“第一百个人”。比如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可以在纸条上直接问“你是不是墨衡”,却偏要绕弯子。比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周六的下午,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陪一个男生给他的心上人买颜料。

      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周一中午,墨衡到天台的时候,矮墙上的柠檬汽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全新的水彩颜料。

      十二色,管装,和他上周六在美术用品店看到的那盒一模一样——贵的那个,色素浓度更高的那个。

      便利贴是橙色的,上面写着:

      “谢谢你帮我买颜料。这是我回礼。”

      墨衡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确定自己没有在纸条上透露过任何关于颜料的事情。他和织盈在天台上的交流仅限于每天一句两句话,从来没有提到过沈时安,从来没有提到过美术用品店,从来没有提到过那盒颜料。

      但她知道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墨衡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去,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谢谢你帮我买颜料。”

      “帮我”。

      不是“帮沈时安”。

      是“帮我”。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她在告诉他:我知道那天去帮我买颜料的人不只有沈时安。我知道你也去了。我知道你帮我挑了贵的那个。

      墨衡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前面攒下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厚了,鼓鼓囊囊的,像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越来越鼓,越来越满,快要装不下了。

      他拿起那盒颜料,打开,抽出一管柠檬黄。

      和织盈上次送他的那管一模一样。

      他把颜料放回盒子里,拿起那罐冰柠檬汽水,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织盈,为什么要等第一百个人。

      为什么不选一个更简单的数字?为什么不直接说“给第一个路过的人”?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他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压在空罐下面。

      第二天,织盈来到天台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回复。

      纸条是白色的,墨衡的笔迹,横平竖直,像印刷体。

      “为什么要等第一百个?”

      织盈靠在矮墙上,把这张纸条看了两遍。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理,就那么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纸条,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终于问了。

      她等这个问题等了快一个月。从她在天台上放第一罐柠檬汽水的那天起,她就在等一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之前来过天台的那些人——那九十九个人——没有一个问过。他们要么直接走开,要么喝了汽水就走了,要么写了一句“谢谢”就消失了。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

      但墨衡问了。

      她不知道第一百零一个是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还是喝了第一口汽水之后才意识到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问了。

      织盈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第二天,墨衡到天台的时候,矮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柠檬汽水,没有柠檬,没有便利贴。只有一张纸条,压在昨天他留的那张纸条上面。

      纸条上写着一个字:

      “你。”

      墨衡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你。”

      不是“因为你”,不是“在等你”,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你”。

      为什么等第一百个?因为第一百个是你。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感动,不是心跳加速——这些词都太轻了。那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块石头,不疼,但沉甸甸的,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靠着矮墙坐下来,把那罐不在场的柠檬汽水想象着喝了一遍。阳光照在他脸上,烫烫的,他闭上了眼睛。

      楼下琴房传来钢琴声。

      还是那首他没听过的曲子,简单得像儿歌的那首。他听了这么多天,已经能记住旋律了。他甚至能在脑子里给它配上和弦,配上织盈画里的那些颜色——柠檬黄、钛白、永固浅绿。

      他忽然睁开眼睛,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草稿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不是在写物理题。

      他在写谱子。

      把那首曲子的旋律记下来,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像在做一道听力题。他写了划,划了写,改了好几版,终于把主旋律完整地记在了纸上。然后他在谱子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无题》——高织盈

      他看了看,划掉了“高织盈”,改成“天台”。

      又看了看,划掉了“天台”,改成“第一百零一个”。

      最后他什么都没留,把谱子折好,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墨衡回到家,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书桌上。

      纸条。便利贴。颜料。谱子。

      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考古学家在整理一件件出土文物。每一样东西都不大,都很轻,但放在一起就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拿起那张写着“你”的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另一张纸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也很旧,是另一种笔迹,温柔而清秀。

      那是他八岁的时候写的。

      上面写着:“妈妈,我等你回来。”

      墨衡把这张旧纸条拿在手里,和那张写着“你”的新纸条放在一起。一张在等他回来,一张在等他去。

      他把两张纸条并排摆在书桌上,关灯,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人。

      八岁那年,妈妈走的时候,他没有等。他把那张纸条塞进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再也没有打开过。他不等,因为他知道等不来。

      但现在,有人在等他。

      不是等“第一百个路过天台的人”,是等他。

      墨衡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对谁说。最后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我来了。”

      第二天,墨衡到天台的时候,矮墙上终于又出现了那罐柠檬汽水。

      冰的。

      他拿起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气泡在他嘴里噼里啪啦地炸开,酸味和甜味搅在一起,像一团小小的烟花。

      他在便利贴上写了两个字,贴在空罐下面,然后转身走了。

      中午过后,织盈来到天台。

      她看到矮墙上的空罐,看到下面压着的白色便利贴,拿起来一看——

      上面写着两个字:

      “到了。”

      织盈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这张纸条,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手里的纸条吹得哗哗响。

      “到了。”

      她等了一百个人,等了将近一个月,等了无数罐被晒热的、被喝空的柠檬汽水。她等来了一句话,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装着一整个夏天的重量。

      织盈把纸条贴在心口,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连风都没听见。

      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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