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宋屿澈

4、原因 第三章

　　第三章原因

　　3.1 在家里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更喜欢我的弟弟。

　　这件事没有人正式告诉过我。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比如他想要什么，我妈妈就会买。而我想要什么东西，说很多遍“我想要”，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句“你考多少分就想买这个？”

　　有一次放学回家，弟弟说想买一个新出的玩具。我妈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带他去买了。我在旁边说了一句“我也想要一个东西”，我妈头都没抬：“你上次考试掉了多少名，还好意思要东西？”

　　我没再说话。不是不想要了，是知道说了也没用了。

　　还有一次，晚饭的时候，弟弟说托管班的饭不好吃，我妈第二周就开始带他出去吃饭。我说过好几次学校的菜不好吃，她每次都回一句“别人能吃你为什么不能吃”。

　　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也不想管。

　　有一次周末，家里看电视。弟弟想看动画片，我却想看比赛。我们抢遥控器，他没抢过我，跑去跟我妈妈告状。

　　我妈走过来，把遥控器从我手中夺走，递给弟弟。

　　“你都多大了还看那种，”她说，“让着点弟弟。”

　　我说：“我先拿到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不耐烦。好像在说“你怎么又给我找事”。

　　弟弟拿着遥控器，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不是普通的高兴，就是得意的笑。他知道自己赢了什么。他得到的不仅仅是拿到了遥控器，可以看动画片。

　　他赢了我。

　　我站起来，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话的语气很正常，好像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也确实不记得了。

　　再比如吵架的时候，不管谁先动手，最后挨骂的一定是我。

　　“你是姐姐，你就不能让着他？”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多到我后来听到“姐姐”两个字，心里就会自动接上“你就不能让着他”。

　　有一年，弟弟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我气疯了，推了他一把。他摔倒在地上，哭了起来。我妈从厨房冲出来，骂了我几句，然后去找棍子。

　　她打人不用手的。用棍子。晾衣架、扫帚、外面捡的树枝，什么顺手用什么。

　　打完了，她去哄弟弟。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我说“姐姐推我”。我妈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她坏，我们不理她”。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他为什么撕你作业本”。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把被撕碎的作业本一片一片拼回去，用透明胶带粘。有些碎片太小了，拼不回去，我就空着。粘了很久，胶带缠在一起，手指被黏得都是胶。最后拼出来的本子皱皱巴巴的，像一张哭过的脸。

　　第二天交作业的时候，老师翻开看了一眼，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小心撕的。老师没再问。

　　我不敢说是我弟撕的。因为说了也没用。老师不会管，我妈知道了只会觉得我在外面告状，回来又是一顿。

　　这样的事情多了，我就不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那句话我从小就知道。

　　但我爸妈偶尔会吵架。一吵起来，家里的气氛就变了。空气变得沉重了，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我爸嗓门大，一吼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妈不吼，但她说话很难听，一句一句的，像针扎。两个人吵起来谁也不让谁，一个吼，一个扎，声音越来越大，话越来越难听。

　　弟弟每次都站在妈妈那边。他会直接说出来：“妈妈是对的，爸爸你闭嘴。”他不藏着掖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然后我就成了那个被审视的人。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边。

　　去爸爸那边？妈妈会骂我“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养不熟的白眼狼”。
　　站在妈妈这边？爸爸会说我“你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平常对你不好？”。
　　什么都不做？两个人都觉得我冷漠、没良心。

　　反正怎么做都是错的。

　　我试过回房间。还没走到门口，妈妈的声音就追过来了：“你走什么走？这个家跟你没关系是吧？”

　　我又站住了。

　　后来我就不走了。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等风暴过去。

　　有一次他们吵完，我爸摔门出去了。我妈坐在沙发上哭，弟弟在旁边陪着她，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嘴里说着“妈妈别哭了”。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跟你爸一个样，没良心。”

　　我没说话。

　　后来我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窗外天已经黑了，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边缘泛着黄。我小时候觉得那块水渍很好看，现在看着它，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忽然想，如果我从这个家里消失了，他们会发现吗？

　　应该会吧。但可能不会找太久。

　　也许他们会觉得清静了。少一个人吃饭，少一个人吵架，少一个人碍眼。弟弟可以一个人看动画片，没人跟他抢遥控器。妈妈不用再骂人，爸爸不用再摔门。

　　多好。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的白漆有些地方鼓起来了，像皮肤起了水泡。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掉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人能把我从这个家里带走就好了。谁都可以。

　　但没有人来。

　　没有人知道我在等。

　　后来家里的情况好了一些。我爸没那么爱吼了，我妈也没那么爱骂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吃饭的时候，我妈还是会先问弟弟想吃什么。比如买衣服的时候，我爸会问弟弟要什么牌子的，然后转头跟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比如过年发红包，弟弟的和我一样多，大家都能看到，不能不一样。但拆开之后，我妈会私下再把亲戚多给我的要回来给他。

　　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个“要回来再给出去”。

　　那一下像一根刺，不深，但扎在那里。你不碰它不疼，一碰就疼。可是你没办法不碰，因为它在。每天每时每刻，都在。

　　有一次，家里吃火锅。我妈涮了几片肉，第一筷子夹给了我弟，第二筷子夹给我爸，第三筷子才是我的。我坐在旁边看着，等她夹到我这里的时候，肉已经有点老了。

　　我没说。说了显得我小气。不说，心里又不舒服。

　　但这种事你没法说。你一说，他们就说“你太敏感了”“我们哪有偏心”“你怎么老想这些”。然后你就成了那个找事的人。

　　所以我就不说了。

　　后来我学会了，不等了。我自己涮，自己夹，自己吃。他们给弟弟夹菜的时候我就当没看见。

　　但你还是会看见。

　　眼睛这个东西不听使唤的。

　　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成绩不够好吗？是因为我不够听话吗？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吗？

　　我试着改过。考好成绩，回家主动做家务，不说顶嘴的话，对弟弟好一点。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比弟弟差。

　　没用的。

　　不管我考多少分，他们不会夸我，甚至会说“考不好你也不能告诉我们”偶尔考砸了，他们会说“你怎么回事”。偶尔考好了，他们说“下次继续保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弟弟考好了，他们会高兴好几天。在亲戚面前说，在朋友面前说，在微信朋友圈里发。

　　我后来不比较了。不是看开了，是比不动了。

　　就像跑步一样，你拼命跑，别人在起点站着不动。等你跑了一圈回来，发现别人还在起点，但裁判说你没赢。不是因为你跑得不够快，是因为规则不一样。

　　他的规则和我的规则，不一样。

　　所以我不是重男轻女那个故事的受害者。

　　我是那个故事里的背景板。

　　主角是他。他得到了一切。而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

　　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但说“有关系”又能怎样呢？

　　没有人会改。

　　他们不觉得自己有错。

　　也许他们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也许在他们看来，吃的穿的都给我了，没饿着没冻着，还想怎样。至于那些偏心的事，他们根本意识不到。或者意识到了，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多给了你弟一块钱吗？”
　　“不就是骂了你两句吗？”
　　“不就是没给你买那个东西吗？”

　　每一件都是小事。单独拎出来，确实都不算什么。但所有的小事加在一起，堆在那里，像厨房角落里的垃圾，一天两天你不觉得，时间长了就臭了。

　　所以我不喜欢在家待着。

　　早上早点出门，晚上晚点回来。在学校待着比在家舒服。

　　有时候放学了不想回家，就在学校外的篮球场上漫步。一边走一边看，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风慢慢变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

　　那个时刻是我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没有人叫我，没有人骂我，没有人让我让着弟弟。

　　只有我和那块越来越大的天空。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司辰的。

　　但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的话，大概就是——他让我觉得安静。

　　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是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感觉。不急，不吵，不争。他不会突然大吼大叫，不会阴阳怪气地说话，不会让你猜他在想什么。他就坐在那里，做他自己的事情。

　　不像我家。

　　而他那里，是安静的。

　　我不知道他家是什么样的。我不了解他。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了解。

　　但我知道，每次看到他，我就觉得心里那块紧绷的地方松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那时候我没有想过“喜欢”这个词。真的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好。好在哪里，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好。

　　像冬天晒太阳，你不会去想太阳是什么，你只是觉得暖和，想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我对他的感觉，就是那个“多待一会儿”。

　　因为他让我觉得安静，觉得不用绷着。

　　在家里我每天都要绷着。说话要小心，做事要小心，连表情都要小心。

　　可是看到他，我就不用想这些。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存在在那里。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