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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声 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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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回声
那天去舅舅家吃饭。我挺想去的,因为舅舅家比我家热闹,去了就不用待在家里了。舅舅家有个表妹,比我小两岁,性格大大咧咧的,跟她待在一起不用想太多。不像在家里,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傍晚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把颜料泼上去还没来得及抹开一样。我妈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不知道是什么,塑料袋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印子。我爸走在后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我和弟弟走在中间,他走在我左边,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一只坐不住的猫。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我妈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我们都跟上了,然后又转回去。我爸全程没抬头,一直盯着手机。弟弟走着走着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到马路牙子上,啪嗒一声。然后又踢了一颗。
到了舅舅家楼下,忘了因为什么,我和弟弟吵起来了。
真的不记得了。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是我碰了他一下,可能是他说了一句什么不好听的话,可能是他觉得我走得太快挡着他了,可能是他觉得我走得太慢挡着他了。总之就是很小的事情,小到你现在让我想,我根本想不起来。
但就是吵起来了。一句顶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平常在家也吵。但那种吵是有底线的——你知道爸妈在隔壁房间,吵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人出来喊一声“别吵了”,然后你们就停了。那种吵像是有安全网的,下面有人兜着。
但那天不一样。那天我们站在舅舅家楼下。没有人在隔壁房间,没有人在意我们是不是在吵。头顶是灰蓝色的天,路灯还没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没有人会出来喊那一声“别吵了”。所以我们就越吵越凶。
平常也吵,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特别生气。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了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可能从我第一次发现妈妈给弟弟夹菜不给我夹的时候,可能从我第一次听到“你是姐姐你就不能让着他”的时候,可能从那些被撕碎的作业本、那些被抢走的遥控器、那些没人在意的“我也想要”开始。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堵在那里,像下水道里的头发,越积越多,越积越厚,水流不下去了,最后全部漫出来。
那天就是漫出来的日子。
我不知道是弟弟说的哪一句话戳中了那个点。可能是他习惯性地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那种“你凭什么管我”的语气,那种“爸妈管不了我你算什么”的语气。那种语气我听了无数遍,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听不下去了。
我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轻轻掐一下那种。是真的用了力气。
我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抓住的鸟在挣扎。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他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害怕,是意外——他没想到我真的会动手。他没想到这次不一样。他没有哭。但眼睛里有水。
爸妈冲过来。
我爸拽我的胳膊,使劲往后拉。他的手指扣进我手臂的肉里,指甲陷进去,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我妈拍我的手,一下一下地拍,一边拍一边骂:“你疯了?松手!听见没有?松手!”
我妈打我的手,我爸拽我的胳膊,两个人同时动手。我妈一边打一边喊:“松开!”她的声音很尖,刺得我耳朵疼。
我没松。
不是不想松。是那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
好像一松手,我就输了。输给弟弟,输给我爸妈,输给这么多年所有的“你是姐姐你就不能让着他”。那些东西堵在胸口太久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口,你让我把它塞回去?塞回去之后呢?继续堵着?继续忍着?继续假装没关系?
我松不开。
我试过。但手指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弯在那里,动不了。我不知道是真的松不开,还是不想松开。可能两者都有。
然后我妈开始打我。
她顺手从路边捡了一根树枝。不是那种细细的枯枝,是有点粗的、刚从树上落下来的那种,还带着一点湿气。树枝大概有拇指那么粗,一米来长,上面还挂着几片叶子。
第一下打在我后背上。“啪”的一声,很响。不是脆的那种响,是闷的,像什么东西砸在肉上。树枝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风,然后是疼。那种疼不是刺痛的,是闷疼,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往你身上砸,砸完之后那个地方就麻了。
我没动。
第二下打在我胳膊上。我掐着弟弟的手还是没松。树枝打在手臂上,那一片皮肤立刻烧起来,像被火烫了一下。火辣辣的,一下一下地跳。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已经数不清了。
她一边打一边骂:“松不松?松不松?”
树枝落下来的地方,先是白的,然后变红,然后肿起来,鼓起一道一道的楞。那些楞摸上去硬硬的,像虫子趴在皮肤上。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疼,但你已经分不清哪一下是哪一下了。所有的疼混在一起,变成一整片的、模糊的、无处不在的疼。
我爸也打。他没有树枝,用手掌。拍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掌很大,很厚,拍下来的时候整个肩膀都在震。他不骂,就是打。
弟弟在我手里挣扎。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抠进我的皮肤,想掰开我的手指。他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的脸从红变紫,嘴唇的颜色变深了,眼睛里的水终于流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知道该松手了。
但我就是松不开。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是什么表情。可能是哭的,可能没有。脸上的泪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嘴里好像有什么味道,铁锈味,可能是牙龈出血了,可能是咬嘴唇咬破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
“黎晞。”
声音从路边传过来。不响。但很清楚。像一把刀切进画面里,把所有的声音——骂声、哭声、树枝落下来的声音、手掌拍在身上的声音——全都切断了。
我转过头。
路边停着一辆车,车身挡住了大半个人,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个肩膀。路灯已经亮了,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认出了那个轮廓。
是司辰。
我妈也听见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树枝没有落下来。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那个人,又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识他。
我没说话。但我转过去的那个动作,大概已经回答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立即把树枝扔了。变得很温柔,像换了个人。那种温柔不是对我,是对外人。是那种“我们家很和睦,我女儿很乖”的温柔。是她在外人面前才会用的声音。
“黎晞啊,是你同学吧,那你快去和他们玩会吧。”
她是在对他说,也是在对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人之间才有的客气——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本来就是一个通情达理的母亲,愿意让女儿跟同学去玩。
好像她手上的树枝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收了手。
牵起弟弟。弟弟从我手里挣脱出去,大口大口地喘气,咳了两声,被她拉着往楼里走。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湿的,但已经不哭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有恨,有委屈,好像还有一点点得意。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看了我一眼。
我爸也跟着走了。
他们走得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回头看我。
我站在原地。
胳膊上、后背上、肩膀上、后脑勺上,到处都是疼的。树枝打过的地方鼓起一道一道的楞,火辣辣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有一条红痕,已经有点肿了,中间是深红色的,两边是浅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我用另一只手碰了一下,疼得缩回来。
天已经很黑了。路灯不算亮,昏黄昏黄的,在地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光圈。光圈和光圈之间是暗的,我站在暗的地方。
司辰从车后面走出来。
他看着我说:“过来玩啊。”
语气很平常。像在学校里说“交作业”,像在小卖部排队时说“你排不排”,像那天拔草的时候他蹲在远处、我抬起头看见他——一样的平常。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可能什么都没看见。他可能只是路过,看见我的背影,叫了一声。车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可能只看到我站在那里,没看到树枝,没看到掐着的脖子,没看到我妈举起来的手。
也可能看到了。但不管看到没看到,他的表情上没有这些东西。他既没有装作没看见,也没有特意表现出什么。他就是用那种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过来玩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他们好像在玩什么游戏。我不记得是什么游戏了。好像就是很无聊的那种,你追我赶,然后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舅舅家楼下有一片空地,旁边堆着一些旧花盆和杂物,路灯的光只能照到一小块地方,大部分地方都是黑的。
有几个人在。都是我的同学,夏泽川和顾清缘,但是我们一点也不熟,他们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他们。因为他们都是司辰的朋友。没有人问我刚才怎么了,没有人看我。我只是走过去,站在那里,然后自然而然地被纳入了那个圈。
司辰没有特意照顾我,也没有忽略我。他就正常地跟我说话,像平时在学校里一样。我说了什么,他回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在夜晚的空气里听起来比白天近。
我身上还疼着。胳膊上的红痕还在发烫,后背有一块地方碰一下就酸。站着的时候衣服蹭到那些被打过的地方,刺刺的,像有人拿针在扎。但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疼上面了。
我站在那片昏暗的空地上,听着他们说话,偶尔应一句。风吹过来,有点凉。月亮不知道躲在哪栋楼后面,天上看不见星星。空气里有烧烤的味道,不知道从哪一家飘出来的,混着青草和灰尘的气味。
我站在那里,身边是几个不太熟的人,玩着一个我不记得的游戏。但我不觉得尴尬,不觉得紧张,不觉得需要绷着。
就是站在那里。
和他站在同一片空地上。
我不知道我们在下面待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时间在那个晚上是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拉长了,失去了形状。树枝的疼还在,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没那么清楚了。
那个声音——“过来玩啊”——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越荡越轻,但一直没有消失。
后来舅舅下来喊我上去吃饭。
“那你回去吧,拜拜,下次见。”司辰说。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好像我下来吃饭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我只是一个刚好在楼下碰到的人,上去吃饭是应该的。
我点点头。
转身的时候我想说点什么。拜拜?谢谢?还是什么?但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用什么语气说。我不知道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很奇怪。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转身上楼的时候,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照在墙上,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公司的,一层叠一层,有些已经被撕掉了,剩下一些发黄的胶痕。灯灭了一下,我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怕自己会摔倒。身上的疼一阵一阵的,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后来我坐在饭桌上。舅舅家很热闹,大人聊大人的,小孩玩小孩的。舅舅在说他们单位的事,舅妈在说表妹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分,表妹在旁边翻白眼。有人给我夹菜,有人问我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一一回答了。
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还行。”
“嗯。”
“谢谢。”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些话好像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一个什么地方自动播放出来的,像录音机按了播放键。嘴巴在动,声音在发,但脑子不在这里。脑子还在楼下,在那片空地上,在那个声音里。
没人问我刚才在楼下怎么了。我妈跟我说话的语气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她的声音很温柔,是那种在亲戚面前才会有的温柔。
她也确实不记得了。
不记得树枝。不记得那些骂。不记得她打了我多少下。
或者她记得,但她不会在这里说。在外人面前,她是好妈妈。她是那种会给女儿夹菜、会问女儿学习怎么样、会用温柔语气说话的妈妈。
我拿着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知道吃了什么,也吃不出味道。米饭是白的,菜是绿的,肉是棕的,但在我嘴里都是一个味道——没有味道。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声音。
“过来玩啊。”
还有更早的那一声——“黎晞”。
他叫了我的名字。在所有人都在打我的时候,在没有人站在我这边的时候,在我想松手却松不开的时候,他叫了我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一声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侧过身,看后背。
树枝打过的地方鼓起一道一道的楞,有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中间是深紫的,边缘是黄绿的,像一块淤青在慢慢散开。我用手指按了一下,还是疼的。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酸酸的、闷闷的疼,像有人拿手指戳在那里不松开。
手臂上的红痕还在,没有之前那么红了,变成了一种粉褐色,像生锈的痕迹。我转了转手臂,在不同的光线下看那些痕迹。有的地方皮肤已经破了,结了薄薄的一层痂,指甲盖大小,边缘翘起来一点。
我没有哭。
我躺到床上,关了灯。房间很黑,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他们已经睡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
“黎晞。”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特别的感情。他可能只是随口叫了一声。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他路过一个地方,看见一个同学,叫了一声。
但对我来说不是。
我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不是那种跑步之后的心跳快,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撞的快,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敲门。
我以为那是喜欢。
我不知道还能叫什么。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把那个晚上当成了“喜欢”的开始。我以为自己是因为喜欢他,才记住他叫我的那一声。我以为自己是因为喜欢他,才在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心跳加速。
后来我才明白,顺序是反的。
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记住,是因为记住了才以为自己喜欢他。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打我的晚上,他是唯一一个叫了我名字的人。我妈收起树枝,声音变温柔,牵着弟弟上楼——她不是不打我了,她只是不想被看见在打我。
而他站在路边,喊了我一声。
他不知道那一喊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但我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在叫我,不是要骂我,不是要指责我,不是要我让着谁。
就是叫我。
然后说“过来玩啊”。
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后来我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晚上,心跳就会加速。我以为那是喜欢。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他放学以后干什么,周末怎么过。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梦想,有没有什么烦恼。不知道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过。
我只是看见他,心跳加速,然后告诉自己:你看,你喜欢他。
我把感谢当成了喜欢。
把一次普通的善意,当成了整个青春期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