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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玩笑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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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玩笑
开学后第二次大扫除。
劳动委员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纸念名单。念到我们那组的时候,我听到“草坪”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上次拔草的时候,我蹲在那块靠近跑道的草坪上,一抬头,看见司辰蹲在斜前方。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校服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他没有擦汗,没有抬头,一棵一棵地拔。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放了很久,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截图,怎么按播放键都动不了。
后来我在走廊上看见他,在食堂看见他,在操场上看见他。每次看见,脑子里都会闪回那个画面。我不知道那算什么。不是喜欢,不是心动,就是一种——“我记得你”的感觉。
“上次草坪没拔干净,”劳动委员说,“有些地方杂草还是太多,这次重新拔,每个人都认真一点。”
我拿着劳动工具下楼的时候,沈安玥从后面追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她总是这样,才认识没几天,已经好像跟我认识了十年。
“又是拔草,”她说,“烦死了。”
我没接话。我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也会去吧。
走到操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好了。九月中旬的太阳比九月初温柔了一点,但还是晒。草坪还是那片草坪,杂草又冒出来一些,东一撮西一撮的,比上次来的时候稀疏,但远没到“干净”的程度。风不大,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操场上橡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气味。
劳动委员在地上画了新的格子,一人一块,挨个认领。我分到的位置和上次差不多,还是靠近跑道的那块。沈安玥在我左边,隔了两块地。我蹲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周围,没找到他。
拔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他了。
拔草拔到一半,手已经脏得不行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指甲盖下面也嵌进去一层黑黑的土。我蹲得太久了,膝盖有点酸,正准备换个姿势,沈安玥从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黎晞,陪我去厕所。”她朝我笑了笑,说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已经在等我了。
我把手里那棵草扔到草堆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却并没有在意。阳光还是很大,晒得脖子后面发烫。操场上的草已经被拔了大半,东一摊西一摊地堆在地上,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从操场到厕所有一小段路。走廊上没什么人,都还在各自的卫生区里打扫。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响着,一下一下的,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的门,门都关着,玻璃窗上反射着外面的光。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边上有点发黄了。
走到一半,沈安玥忽然偏过头看我。
“黎晞,我问你哦。”
“嗯。”
“我们班,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开学才不久,我觉得“喜欢”这种事情应该再等等,等更了解一个人之后再说。我们连班上的人都还没认全,有些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这时候说“喜欢”,是不是太早了?但是她问了。她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你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像不管我怎么回答,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司辰。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他。我们没说过几句正经话,甚至可以说没说过话。但那个名字就是从脑海某个地方自己跳出来了,像一条鱼一样自己跳出水面,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司辰。司辰。为什么会是他?是开学点名时那个懒洋洋的“到”?是那一眼?是他书本上空白的名字栏?我不知道。但它就是出来了,收不回去。
“司辰。”我说道。
说完我就笑了。那不是一个“我真的喜欢他”的笑,那是一个“你别当真,我就是随便说说”的笑。人在说出自己都不确定的话时,都会用笑来给自己打圆场。那个笑是自动的,不需要想,它就自己跑到脸上来了。好像笑了就可以把刚才那句话的重量减轻一点,让它从“真话”变成“玩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笑出来之后,好像就不需要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我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我又加了一句,给自己找补。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真的觉得他好看吗?之前那一眼我只觉得他“普通”,怎么现在就变成“好看”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我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可能是看习惯了?可能那天阳光太刺眼我没看清楚?可能他就是那种耐看型的人,第一眼普通,看久了就觉得还行?我不知道。但既然说了,就说了吧。
沈安玥看了我一会,也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我也很喜欢他。”
她笑的样子跟我差不多,也是那种半真半假的、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语气。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扬了扬,然后很快就收回去了。她说“我也很喜欢他”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又像在试探我的反应。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跟我一样,说出来之后自己都有点不确定。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又像是说了什么根本不算话的话。那个笑持续了好几秒,不是那种哈哈大笑,就是嘴角翘着,眼睛看着对方,谁也不先收回去。好像在比谁先不笑谁就输了。最后是我先收的,因为我已经走到了厕所门口。
推门进了厕所。里面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刺鼻,但习惯了也就闻不到了。厕所的窗户开着一半,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瓷砖上,亮得有点晃眼。水龙头开着,水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响,哗哗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计时。我洗了手,看着指甲缝里的泥被水冲走,一条一条的,黑色的,顺着水流流进了下水道。那些泥在水池底部的白瓷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痕迹,然后被更多的水冲散了,不见了。我又冲了一遍,确定指甲缝里已经干净了,才关了水龙头。
沈安玥在旁边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说了一句:“走,我们去跟他说。”
“啊?说什么?”
“说他长得好看啊。”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我们回去继续拔草吧”一样平常。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已经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外走了。她的动作很快,没有犹豫,好像这件事根本就不需要犹豫。
我站在洗手台前面愣了一下。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声音格外清楚。我看着沈安玥走出去的背影,她的马尾辫在背后晃了晃,然后消失在了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白色的长方形。那块光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亮的,刺眼的。
我犹豫了两秒,或者三秒,或者更久。我记不清了。
然后我跟上去了。
从厕所出来,走回操场,一路无话。沈安玥走在我前面半步,她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放慢脚步等我。她好像笃定我会跟上来,就好像她知道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也许她说得对。也许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脚步声还是那两种脚步声,但感觉不一样了。刚才去厕所的时候是轻松的,随意的,两个女生一起去上厕所,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现在往回走,每一步都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紧张,可能是犹豫,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我自己想多了。
远远地看见司辰蹲在原地。我们走了大概有七八分钟,他一直蹲在那里,没动过。手边的草又堆高了一些,比他之前拔的那一摞还要高,已经快堆成一座小山了。他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在拔草。他的校服后背那块湿痕还在,好像比之前又大了一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旁边的那块草坪上。影子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蹲着的人,但又不太像,因为边缘被阳光虚化了,模模糊糊的,像一团不规则的暗色块。
操场上还有其他人在打扫卫生。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有人在搬东西,纸箱摞在一起,从这头搬到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背景音一样,不会让你特别注意,但如果没有了,又会觉得太安静了。
沈安玥拉了我一下,意思是“走啊”。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快就松开了。我犹豫了半秒,然后跟着她走过去了。
从我们站的地方到他蹲着的地方,大概有十几步。那十几步我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放慢的,是脚自己变慢了。每一步踩在草地上,草被踩倒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却很清楚。我低着头看路,看自己的鞋踩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拔的草,看前面沈安玥的鞋踩过同样的地方。她比我快半步,她的步子比我大一点。
我们走到他旁边。
沈安玥蹲下来。
“司辰,你长得很好看。”她说。
说完她就笑了。
她的笑声不大,就是轻轻的那种,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她笑的时候偏了一下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她的表情很自然,没有紧张,没有尴尬,就好像她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就好像走过去跟一个不太熟的男生说“你长得很好看”是一件完全不需要鼓起勇气的事情。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好像应该看他,又好像不应该。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移到了旁边的那堆草上,又移到了地上,又移到了沈安玥的后脑勺上,最后又回到了他身上。
最后我还是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表情是懵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高兴,不是害羞,也不是厌烦。就是空白。一种完全空白的、没有任何信息的表情。好像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需要几秒钟来重启。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可能想说“什么”,也可能想说“你们在说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说。
我站在那里,等着他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做。
他什么都没做。
沈安玥已经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很自然,好像在说“好了,说完了,可以走了”。她没有等他的反应,没有等他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她站起来,转身,准备走了。
我也跟着站起来。我的膝盖蹲久了有点酸,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但大概只有我自己听见了。
我们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笑出来了。不是觉得好笑,是不知道除了笑还能做什么。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往上翘,但没有声音;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我不知道那算什么表情。可能是紧张释放之后的本能反应,可能是尴尬到了极点之后的自我解嘲,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笑了。
沈安玥也在笑。她笑得比我大方多了,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看起来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她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楚,在操场的背景音里像一个小小的亮色的点。
我们两个笑着往回走,像两个干了坏事然后跑掉的小孩。我们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但没有人追上来,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身后没有声音。我没有回头。
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来,继续拔草。我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之前那声响。沈安玥已经蹲在她自己的位置上了,离我隔了几步远。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她拿起一棵草,拔出来,扔到旁边,再拿起一棵。动作很机械,好像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拿起一棵草。根扎得很深,拔了一下没拔出来。我使了点劲,拔出来了,带出来的泥甩到了我的鞋上。我没管。我把那棵草扔到草堆上,又拿起下一棵。
拔了几棵之后,我偷偷抬起头。
司辰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换了块地方,离我们很远,蹲在那里继续拔。我看了他一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他蹲在那里,低着头,手在动,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刚才那十几秒,那个蹲下来的女孩,那句话,那个笑,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我低下头,继续拔草。
沈安玥在旁边拔草,没有再说这件事。她拔草的动作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一棵接一棵。她没有提刚才的事,没有问我“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没有说“他好像没反应诶”,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也没再提。
但那天的草拔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可能是因为我们中间耽误了太长时间,也可能是因为我拔得比平时慢了很多。我的手一直在动,一棵一棵地拔,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我在想,他有没有认出是谁说的那句话?他知道是沈安玥说的吗?他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了吗?他看到我了吗?他看到我的脸了吗?他知道我是谁吗?
我在想,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奇怪?会不会觉得“这两个女生有病吧”?会不会以后再也不跟我说话了?虽然我们本来也没怎么说过话。
我在想,沈安玥说“我也很喜欢他”的时候,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如果是认真的,那她刚才走过去说的那句话,是替她自己说的,还是替我们俩说的?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说“司辰”这个名字,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沈安玥不会说“我也喜欢”,不会拉我走过去,不会蹲下来跟他说那句话。他不会被两个不太熟的女生莫名其妙地夸“长得很好看”,不会露出那个空白的表情,不会换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拔草。
一切都只是因为我说了一个名字。
以玩笑的方式。
但那天的草最终还是拔完了。我把最后几棵草拔出来,堆到那堆已经很高的草堆上,站起来。膝盖已经不响了,腿也没有那么麻了。可能是蹲太久了,已经麻木了。我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那堆草抱起来,走到垃圾桶那边扔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他之前拔过的那块地方。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但那块地被拔得很干净,几乎一根杂草都不剩。我站在那里看了一秒,然后走了。
后来我想,如果我没有说“司辰”这个名字,沈安玥会不会说“我也喜欢”?会不会拉我走过去?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一天起,“司辰”这个名字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它变成了一个被说出来的名字。
以玩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