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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剑 路归宁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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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归宁流下的那滴眼泪,在她和外界之间形成一层屏障,她看的到一切,看着路年按照习俗进行土葬,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看着从前的时光变成土堆,静静躺着。
屏障里,她听不见,摸不着。
路归宁站在阳台,转下晾衣杆,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山与水之类的纪录片。
阳台上的植物土壤干涸,叶子枯黄,路归宁拿洒水壶去厨房接水,一阵风掀起花盆里的枯叶,顺着边沿划出去,落到电视机前的瓷砖上。
“水晶兰,植物意义学上的无根之花,一种奇特的腐生植物,生长于阴暗潮湿腐殖质丰富的山地林下,因其外观与独特的生存方式被称为无根,无需土壤即可开花的观赏植物枝条。”纪录片里温和清晰的配音流出。
路归宁按下开关键,画面中断。
路归宁在路年卧室拉开衣柜,一律黑色的衣物挂在上面。
路归宁看着卧室里的衣物,找来一个大号收纳箱,把路年的衣物和余下的一些东西也装里面,盖上箱盖,她想起家里有个平板手推车,去了一趟地下储藏室。
平板车上压了好几个箱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书,路归宁费了点劲搬下来放到地上,推到角落里,拿几张报纸展开,拿几本书盖在纸箱上,箱子表面盖着层厚黑的灰尘,路归宁衣服和手指已经蹭的黑灰,脸上也同样不堪。
她拖着推车伸手去推地下室的门,一群着装统一的男人浩浩荡荡踩着雨水上楼,黑色西装在雨水的浸透下微微发亮。
地下室里面昏暗,没有人察觉路归宁在这,二楼的门被敲响,路归宁安静地待在里面。
“有人在家吗?我们是工地来的,过来送点东西。”有人敲门。
门口的水泥地上放了两袋面粉,一袋大米,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塑料袋。
路归宁没有上去,她知道跟着路年去打工的工人都已经遣散回来了,那这些人为什么而来。
既然能做到上门抚慰,那天在工地的场面从她脑海一涌而出。
楼梯间是长长的静音,接着手掌将门敲打的持续又猛烈,敲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
霍强皱着眉心,从西装内衬摸出来一盒中华,撕掉塑料封口,抽了一根出来点上,身边立马有人上前给他点火,他顺势递给身边的人,“散了。”
后面接到烟的,都插在耳朵上,没人敢点。
只有一个人,半靠在门外斑驳的外墙上,拇指和食指握住打火机,点火,蓝黄色火焰一下腾起,晃动,又熄灭。
没有人注意火机开关盖的清脆声,几次重复。
霍强给抽完,示意身后的人。
身后两三个人聚力撞上,砰的巨响,几次下来,门已经凹陷了一大块。
两分钟后,一片砖从窗户里飞进来,砸倒桌上的杯具,碎片沿桌边飞了下去,玻璃混着水流再次碎在木板上。
几十秒尖锐过后只有深深的沉寂。
路轨宁在地下室找到一把生锈的折叠刀,她躲到箱子后面。
“里面有人吗?”霍强问。
砸碎玻璃窗的寸头男人摇头,玻璃碎时崩在他眼角,划拉出一道流血的伤口。
霍强一脚揣上米袋,“给老子当替罪羔羊你都当不明白,老子白来一趟,这房子有没有地下室,先给它扔那。”
路归宁心里一震,心跳渐渐变得不规律起来,紧紧握住刀柄,地下室安静至极,只有楼上冲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路归宁听的一清二楚,心悬着,她腿抵着纸箱,盯着堪堪关上的防盗门,纸箱高处的几本摇摇晃晃,倾泻而下,瘫倒在地。
楼上的人听见响动,有人走下来。
“谁在下面?” 流血的寸头男发问。
寸头男人看向霍强,霍强向他抬抬下巴。“去看看。”
路归宁悬着的心被抛掷到最高点,不断的脚步落下来,踩在路归宁心上,多下一步台阶,路归宁心跟着更紧一分。
男人说话的间隙,防盗门下面出现半截牛仔裤,悄然间,路归宁听见门上锁的声响。
“流浪小猫,刚看它跳进去,估计撞哪儿了。”陆生靠着门开口。
下来的寸头男人隔着门上几条栏杆,往里望:“里面没人,门上锁了。”
霍强瞥向陆生,又见他手里把玩着的打火机,别有意味的看着陆生,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怎么,也有兴趣?”
陆生眼神朝楼上方向:“替陆霖过来看看。”
弄了这么半天动静,霍霖别说见到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手下的人对霍霖开口。“撬锁吗,霍总。”
“等那女孩回来再说。”
路归宁沉着气走到门边,她想看清霍强的面孔,地下铁门严实挡住路归宁的下半身,一张蹭的黑乎乎的脸出现在栏杆里。
陆生在这,霍强也不想在继续下去,他示意所有人下楼。
路归宁瞬即偏开上身,侧头看见一个身材壮硕,啤酒肚的男人,身后跟着的人一溜烟下楼。
等人全部出去,陆生已经转头走了:“脸还灰扑扑的。”
“什么脏?”霍强问他。
“流浪猫。”
霍强探头往回看,“哪呢,我看看。”
“跑了。”陆生丢下霍强一行人,走了。
路归宁松了气,扔掉手里生锈的刀,背靠着墙划下来,胳膊搭在双膝上,将脸深深埋下去,路归宁在地下室待了快半小时,刚才那人依旧没回来,她也只看见半截牛仔裤的冰川蓝。
她抱有的一点儿希望也落了空,她得出去,离开这里,离开平城。
路归宁借着栅栏缝隙里渗进来的亮光看见一箱杂乱的工具,她拿来一把锤子。
老小区地下室用的是普通挂锁,路归宁想拿锤子把锁砸开。她把手和锤子从门上的栏杆里伸出去,锤子砸在锁上,栏杆间间距窄,路归宁胳膊伸进去只能小幅度挥动手臂发力,好几次锤子在锁头打滑,路归宁用别扭的姿势继续。
她换了个角度斜着砸,小臂刮在金属栏,锤子叮叮当当直响。
路归宁蓄力闭眼砸上去。
手掌心震的发麻,胳膊上也磨的破了皮,丝丝血迹冒出来,挂在铁杆上。小臂内侧冷白皮肤泛红,血肉磨烂。
王春艳拉着拎着铁勺的丈夫冲出来。
路年家门口没人,楼道里安安静静的,王春艳正奇怪。
路归宁听见隔壁开门声,开口喊:“王阿姨,是我,阿宁,来帮我开下门吧阿姨,我在地下室。”
王春燕心里一惊,把刀递给丈夫,三两步快速走去门口:“阿宁啊,你怎么锁在里面了。”三两步快速走去门口。
“我快去找个开锁师傅。”李伟是坡脚,扶着楼梯走下来,脚步有些吃力,也急忙加快脚步。
王春丽见到路归宁的刮伤的手臂,心突突跳,抓上路归宁手里的锤子,“不找开锁的,我来。”
王春丽叫住李伟,一锤子朝着锁梁扣合的地方猛的砸去,锁梁弹开,生锈的锈渣脱落,粘在王春丽脸上,她拉开铁门,抹掉眼皮上的铁屑,抓住路归宁另一个手牵出来,抱在怀里。“阿宁,你怎么锁里面去了。”
路归宁没有提起刚才的事,她现在何必让眼前的老人为自己徒增悲伤。
王春丽知道路年刚走,家里就留了路归宁一个人,看着路归宁小臂的血红,眼眶慢慢湿了。
“王阿姨,我没事。我进去找个推车,不知道谁把门锁上了。”路归宁拍拍王春燕的背,轻声说。
她把平板推车拖出来,关上门。
“快走,上去阿姨给你擦药。”王春燕急切地牵着路归宁走上去。
王春燕让路归宁坐在沙发上,李伟拿着医药箱走过来,王春燕把路归宁的小臂翻过来放在腿上,把血迹擦尽,用棉签抹上几遍碘伏,拿纱布包住。
“阿宁啊,你知道不知道路成咋突然没的,我听说工伤有赔偿金的。”王春燕问路归宁。
路归宁不想多说,听到王春燕问,她想到那天赵海说的话。
赵海告诉她,路成干的事,多少赔偿都不够他赔的,他们自己把罚金交了,怕将工程项目送上风口浪尖,赔偿路成,还是他赔偿工地,也没他路成什么事了。
还有刚才那人随口而出的替罪羔羊,路归宁默默摇摇头。
王春燕按住泛酸的眼睛,叹了口气,朝李伟招手。
李伟回了躺卧室,拿来一个信封。
“阿宁,我和你李叔已经老了,帮不了你什么,这个钱是我俩这几年慢慢存的。”王春艳缓慢说,把信封放在她手心。
路归宁手心贴着信封,愣在空中,抬头看一眼,两人满眼悲伤,手上是两人来之不易,沉甸甸的积蓄。
路归宁站起来,柔声说。“阿姨我有钱,路年给我留了。”
王春燕亲切的微微一笑,将她送出来,默默地把信封塞进路归宁口袋。临关门又叮嘱:“照顾好自己。”
路归宁拉着平板推车进去,搬了箱子上去,拖着它去了一个空旷无人的荒地。
路归宁站在荒地上,这里四下无人,只有风吹在耳边的响声,她把箱子搬下来,拿出来一沓纸张,握在手里点燃,纸张快速燃烧起来,一层一层穿透,路归宁打开箱子,将火苗扔进去,在风里没几分钟,火就将整个箱子包围。
路归宁平静直视这一切,她抛去看见对死亡的退缩,剪掉多余的感情。她与从前的时光是一道平整光滑的横截面。
她残缺,她锋利。
最后的火焰里出现路归宁坚决的背影,直至路归宁转身往回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熄灭的火焰,只剩一堆残败,只有灰烬在暗哑嘶声的喧嚣,在天地间飘荡零落,沉浮不断,高高的升到天上去,消失在荒野里,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