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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刀 二楼朝南的 ...

  •   二楼朝南的卧室,藏蓝色窗帘在墙角飘荡,客厅顶灯混着细碎的电流轻响,亮的断断续续。

      风雨正凝视着路归宁,她苍白凛冽的脸在窗户上若隐若现,映出一双冷艳的眼。
      路归宁打开窗,冷风狂躁的掀着长发,挡去了一半的脸,路归宁很喜欢风雨天,她能在这样的天气里感到极致的宁静。

      躺在沙发上的手机发出振动,一遍,两遍,直到最后自动挂断。
      风再次卷动,接着外面响起一声闷雷,闪烁的灯光戛然而止,室内顷刻间变暗,手机的灯光在昏暗中再次亮起,路归宁察觉到唯一的光线,向着它走去。

      按下通话键,她窥见了死亡。

      路归宁挂了电话,拿了家里所有的现金,迅速关门出发,白色帆布鞋在楼梯上连下了好几阶,脚下不停歇地往车站奔去,电话里给的地址山高路远,去那儿的大巴半小时前已经开走。

      距离下一趟出发的时间还有很久,路归宁焦灼的情绪在心尖密密麻麻,如同火炉上沸腾的水壶,叫嚣着,滚烫着,像是要烧进她心里去。

      她往车站转角处去。

      转角处私车扎堆,站脚的司机见路归宁一路小跑,呼吸频频,几人快步朝她一涌而来,其中不乏戏虐的叫声:“到哪儿去,妹妹?”

      路归宁防御性的走到一旁,她眼尾上扬,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带上攻击性,朝向一个稍许正经的,说:“南山。”

      司机没有直接叫她上车,思索两下,张口去和她商量价格:“去南山远的很,你不包车,就得等我车坐满了再走。”
      又补了几句:“去上面打车的人少,都是自己有车的,包车五百,你还走不走?”

      路归宁知道自己今天没有讨价还价,迂回婉转的时间,迅速给私车司机递去五张钞票,她说:“走。”

      路归宁上了车开始回想从前,路年为什么要做钢筋质量不合格的生意,他一年在工地包工,挣的多,足够他的酒钱。
      路归宁跟着路成生活到十七岁,酒精的刺鼻味道贯穿了路归宁从前到现在所有的时光。

      一年当中的很多时间,路归宁放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喝醉酒的路年。
      路归宁拿了手电筒揣在校服口袋里,常年走在去往棋牌室,麻将馆的路上。棋牌室,麻将馆往往开在幽深漆黑地巷子深处。

      她踏上漆黑的夜路,踩着巨大的恐惧,无数次去寻找未归的路年。手电筒亮着微弱的光,照在红色掉漆的木门上。她打开门生锈地金属把手,探头往里看,又关上。

      一家两家,再探头,再寻找。

      尤其是冬天下雪,路归宁比任何时候走得快。
      好几次路年躺在街道上空旷无人的巷子角落里,月光照在脸上半明半暗,雪一片片飘下,落在路年身上,她非常恐慌,害怕路年会冻死在这种天气里。

      路归宁隐忍住情绪,去巷口花高价格叫来出租车,扶着路年回家。

      雪落满了小巷。
      只剩下路归宁的断壁残垣,荒凉,破败的生在大地上,空旷着,长在风雪里,只是生,只是长,没有生命。

      山高路远,她无法丈量这两地的距离,拐了多少弯路归宁记不清了,车只是一味的盘旋而上,等开到电话里的位置,这是平城的一个高地,整个平城的全貌在这里一览无余。

      路归宁下了车,狂风卷着尘土和砂粒吹起来,她的长发在风中乱晃,泥土与雨水混合后的土腥味在路归宁的鼻腔铺天盖的展开。

      “陆氏建筑A地工程项目。”

      占据平城开发区的绝佳地势,依山傍水。

      拖拉机轰隆隆来回的震动不停,钢筋竖直插在泥土上,绿色围布包裹着数个建筑 ,五彩三角旗在风里不时地摇拽,露出“质量为本,严守标准”的标语,迎着风,不断被吹到盖住。

      路归宁往保安亭走,一道直杆道闸升起,门口停着的丰田LC76开了进去,保安是个老头,将脸转向她,带着告诫的意味。
      “施工重地,闲杂人禁止随意进入。”

      老头眼睛片刻不离的盯住路归宁的脚步,她的白色帆布鞋,已经布满泥沙,在老头的注视下,她踏入禁地一般,闯进来,老头瞬即起身推开亭子的铝合金玻璃门。

      路归宁倏忽听见哑着嗓子嘶喊声,她见到从风沙里跑出来的男人,男人的声音,和两个小时前打来的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他喊路归宁的声音不比风声大多少,路归宁勉强听清喊的是叫保安放行,,男人鞋头和裤脚已被尘土裹挟,匆匆赶来,手上拿着几张卷起来的纸张,说他叫赵海。

      路归宁跟在赵海身后,进了施工地,她心跳开始毫无节奏的起伏,不时有工人过来招呼,赵海随意的点头回应。
      走了十多分钟,赵海带路归宁在扎堆的帐篷处停下。

      天色阴沉,乌云密密麻麻的压在一片帐篷上方,路归宁来到一处帐篷前,蓝色方形塑料布驻扎,砖块压在四个角,几处肉眼可见的破洞张着,工人在数米开外的地方不时撑着铁锹看向这里。

      路归宁很清楚里面躺着谁,隔了一层塑料布,她察觉自己身体的各处都能感知另一面,心脏在剧烈的跳动,身体紧绷,脑海里不断回放路成离开前说的话,让路归宁等他回家。

      她在回放的声音里不断下沉,再下坠,路归宁闭上眼睛。

      劣质塑料帐篷发出的粗糙声不断,拽住路归宁的思绪,不断提醒着她现在发生的一切。

      赵海从一辆微型卡车上跳下来,车就在帐篷附近停下,他掏出来数百张红钞塞到卡车司机手里,几个工人偏头抬了路成出来。

      路归宁的世界一瞬间暂停,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目光涣散,眼前赵海仿佛还在开口说着什么,她反应过来,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已经天崩地裂,一泻千里。

      卡车司机见抬出来的人,猛然转身,几步跳上驾驶位关了车门,摇下车窗和赵海连摆了几次手,赵海喊了卡车司机一声,脸沉了下来,走到卡车边,在裤兜掏出烟,拨开烟盒,抬手递过去。

      卡车司机有些挣扎,还是抬手接过,愁了脸对赵海开口:“海哥,你也没说拉死人啊,我车以后还运货呢,粘上晦气,挣不着钱了。”

      赵海朝路归宁招手,兜里手机在震,他看了眼,让路归宁等在原地,放下众人以及工人手上抬着的路成,接通电话。

      “我马上。”
      赵海对着电话里开口,加快走了几步,就看见了那辆停下的LC76。

      路归宁被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摁押着,在她背后发烫,她呼吸下沉,卡在胸腔,闷着疼,她向卡车司机走去。

      来人越来越近,脚步丝毫没有停下。

      赵海赶着小跑过去相迎,身体微微挡住陆生前去的路,想招呼他往反方向走,揽上陆生的肩膀,稍稍带了力:“阿生,来了。”

      路归宁攥紧拳头,脚步不停,风沙迷眼,她让长发随着阵阵迎面的风遮在眼前,工地运作依旧,工人不停上工,目光不时投来迫切,路归宁在阴沉的天空下化为一个小点。

      赵海身高不矮,挡着陆生前还是低了一个头,陆生原地站着,没转身,也没往前。

      他看见前面下跪的少女。

      路归宁将身上所有的钱递过去,直直跪下去,后背上肩胛骨显现,脖颈的碎发随风飘摇,她倒下去的双膝砸在地上,低着头,随之而来掉落的一滴,无人知晓。
      一切都空荡荡。

      卡车司机心里一怔,拿在手里的钱甩了几下:“我一天挣得不比这多?”

      陆生眼底深沉,视线继续停留,他朝着那个方向示意赵海,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冷了声音,“我想以陆氏现在的局面,陆霖应该不希望看到这张照片出现在头版新闻。”

      赵海从路归宁面前拎住卡车司机的手臂带他走开,他拉着卡车司机别过身,塞给他一张卡,示意:“还想继续干就快点”
      卡车司机听出来赵海愠怒的音量,瞬间了然,对工人点点头,招呼几个工人合力把路成抬上车。

      路归宁上了车厢,靠着边沿坐下,卡车发动。
      车轮碾过泥沙,滚滚向前驶去,用求情和高价换来的微型卡车驶在崎岖山路上,载着一大一小。

      赵海再回头就是陆生压迫性的诘问,意思就是让他说清楚,赵海拿出西装内衬里揣着的质检报告和手上的一张判决书,交到陆生手上。

      【钢筋结构安全性为D级】
      【Q市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走吧阿生,都是命。”赵海抹了把脸,陆生和他出了工地,丰田LC76驶去,激起尘土飞扬。

      雨下起来,从车窗玻璃上流下,冲刷掉沾着的泥点。
      陆生降下车窗,风钻进来,气息冰冷,微型卡车缓缓出现在右前方,卡车在山路上速度并不快,他的视线越来接近。

      车厢里路归宁脱了外套,盖过路成上半身,抱着双膝坐下,在雨里埋头,乌云挪动的速度之快,雨滴瞬间从稀疏点点倾泻而下,地上一片泥泞。

      路归宁白色的棉质布料几秒湿透,和打湿的黑色长发紧紧贴上后背,雨水顺着路归宁手指,滴在地上,路归宁淡淡望着无际的天边,她的后面是忧愁,那前面是什么。

      她突然抬头,陆生对上那双红的倔强又破碎的眼。
      只一瞬。

      LC76超掉那辆微型卡车,后轮掉进水坑,泥水四处溅开。

      命?这是一个人的命吗?手上这张轻轻薄薄的纸,脱离陆生的手,被阵阵小卷风吹起来,掩埋在高大的陆氏工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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