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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华 沈宁岚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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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沈宁峤,是在我十岁那年的上巳节。
那天宫里很热闹,各宫娘娘都去御花园踏青赏花,皇子公主们追逐笑闹,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们本没有资格去的,蒹葭殿向来被排除在所有热闹之外。但管事刘嬷嬷那日大概心情好,或者是收了哪个娘娘一点微薄的打赏,竟破天荒地主动来问:“许更衣也带十七公主去御花园沾沾喜气吧,远远看着,不碍事的。”
母妃犹豫了。她怕我冲撞了贵人,更怕我看了那繁华热闹,心里生出不平和委屈。但看着我眼里藏不住的渴望,她还是点了头。“去吧,岚儿。咱们远远看一眼就回来,不往人多的地方去。”
她给我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其实是她一件半旧的宫装改小的,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她自己也很仔细地梳了头,将那头乌黑但已见枯燥的长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上那根磨得发亮的银簪,簪头的小梅花花瓣都快平了。
御花园真大啊,花开得真好啊。粉的桃花,白的玉兰,黄的连翘,一团团一簇簇,像织锦一样铺满了眼睛。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花香,混着各色脂粉香气。娘娘们穿着绫罗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头上的金钗玉簪晃得人眼花。宫女太监们捧着各色物件,穿梭在花丛间,像忙碌的工蚁。
我和母妃躲在假山后头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母妃紧紧拉着我的手,手心有些汗湿。“岚儿,你看,那是皇后娘娘,那是德妃娘娘,那是钰妃娘娘……”她低声指点着,声音里有我那时还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觉得那些人都像画上走下来的,好看,但隔着一层什么。直到我看见沈宁峤。
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襦裙,裙摆上用金线密密地绣着展翅的凤凰,在阳光下金光灿灿,几乎要刺伤人眼。头上戴着小小的金冠,上面缀着珍珠和红宝石,随着她的跑动一晃一晃。她大我一岁,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公主皇子放纸鸢,纸鸢是只金色的凤凰,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得老高。
“飞高点!再高点!”她拍着手,声音又脆又亮,像檐下的金铃。
那纸鸢飞得实在太高,线绷得笔直。忽然一阵乱风吹来,只听“嘣”的一声细响,那线竟从中间断了。金色的凤凰纸鸢晃晃悠悠,被风裹挟着,朝我们藏身的假山这边飘来。
“哎呀!线断了!快去捡!”沈宁峤指着这边,对身边的宫女太监喊道。
那纸鸢不偏不倚,落在了假山旁一丛半枯的迎春花上。我离得最近,下意识就走过去,踮起脚,把那只华丽的凤凰从花枝上摘了下来。纸鸢做得真精致,凤凰的羽毛用金线勾勒,眼睛是两颗小珍珠,在日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我刚拿稳,沈宁峤就带着一群宫人呼啦啦地过来了。她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上渗出细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谁?”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骄矜,“我怎么没见过你?”
沈宁峤身边一个公主斜眼打量了下我,父皇子嗣太多,我认不清,现在想来应当是十一皇姐,抢先道:“穿的这么穷酸,肯定是个宫女。”
母妃连忙拉着我跪下,头垂得低低的:“回三公主,这是十七公主宁岚,嫔妾是蒹葭殿许更衣。”
“更衣?”沈宁峤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轻蔑的笑,“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江南来的绣娘。”她不再看母妃,转向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鸢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把纸鸢递过去。
沈宁峤却没接,只对身旁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扬了扬下巴:“脏了,不要了。”
那宫女立刻上前,从我手里拿过纸鸢,看也没看,随手就扔在了地上。精细的竹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只刚刚还翱翔天际的凤凰,此刻委顿在尘土里,金线沾了灰,珍珠蒙了尘。泥土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裙子渗进来,膝盖一片冰凉。我看见沈宁峤脚上那双绣花鞋,金线密密的,绣着缠枝牡丹,鞋尖缀着的珍珠,一颗颗圆润光亮,比我枕头底下藏的那几枚铜钱,不知要贵重多少倍。
“抬起头我瞧瞧。”她又说,语气像是吩咐一件物品。
我慢慢抬起头。沈宁峤的脸离我很近,皮肤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眉毛精心修饰过,额前是嫣红的牡丹花钿,嘴唇点了胭脂,鲜红欲滴。那双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映出我苍白瘦小的脸,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长得倒还行。”她撇了撇嘴,像是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可惜了,生在奴才肚子里。”她忽然伸手,快得我来不及反应,一把抢过我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那是我早上出门前,母妃刚给我的一块小帕子,上面绣着一朵半开的芙蓉,是我拆了好几次才勉强绣成的。
“哟,还会刺绣呢?”沈宁峤两根手指拎着帕子一角,展开,瞥了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然后两手捏住帕子两边,轻轻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假山后显得格外清晰。那块我绣了三天,拆了五次才完工的帕子,从中间裂成两半,软软地飘落,盖在我跪着的膝盖上。
“粗鄙玩意儿。”沈宁峤随手将剩下的半截也扔在我脸上,布片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打在不疼,却让我浑身都僵住了。“果然是下等人,只会这些下等的活计。”
“三公主息怒!是嫔妾没教好,冲撞了公主……”母妃猛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沈宁峤看也没看母妃,她的目光还落在我脸上,似乎很满意我此刻苍白僵硬、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忽然抬脚,绣着牡丹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在母妃的肩头。
母妃“啊”地低呼一声,身子歪倒在地。
“母妃!”我想去扶,肩膀却被一只粗壮的手死死按住。是沈宁峤身边一个面相凶恶的太监。
“本公主教训奴才,有你什么事?”沈宁峤俯视着我,脸上那种骄矜又恶意的笑容加深了。她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对身旁的宫女说,“把她那只手给我掰开。”
那宫女立刻上前,和太监一起,粗暴地掰开我紧握成拳的右手。我的手指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僵硬,他们用了很大力气,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指关节发出的轻微声响。
“你不是会绣花吗?”沈宁峤慢慢走近,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簪子做工极精细,簪头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她在手里掂了掂,尖尖的簪尾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我看看,要是这根指头断了,你还怎么绣。”
她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软,很暖,但力气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冰凉的簪尖抵上我右手的食指指尖,那根因为常年练习穿针引线而比其他手指更灵活、也生了薄茧的食指。
“不要——”母妃挣扎着想扑过来,被另一个太监一脚踢在腰侧,疼得蜷缩起来,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双盈满泪水和惊恐的眼睛死死望着我。
簪尖缓缓用力,刺破皮肤,钻进指甲缝里。起初是尖锐的刺痛,然后那痛楚开始蔓延,顺着指尖的骨头往上爬,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我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一点点侵入皮肉,挤压着指甲下的嫩肉,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钝而持续的剧痛。
我咬紧了嘴唇,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但我死死瞪着沈宁峤,瞪着她脸上那种混合了残忍和愉悦的表情。
“峤儿,做什么呢?”一个温和端庄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簪尖上的力道骤然一松。沈宁峤立刻松开了我的手,脸上那恶意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天真娇憨的模样,转身向声音来处跑去。
“母后!”她扑进一个穿着明黄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的贵妇怀里,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这个奴才冲撞我,我教训她呢!”
是皇后王爱雪。她保养得宜,面容雍容,只是眼神过于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她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像看路边的杂草,或者……碍眼的尘土。
“罢了,今日上巳节,不宜见血。”她拍了拍沈宁峤的手,语气是宠溺的,“走吧,你父皇等我们赏花呢。”
“便宜你们了。”沈宁峤回头,朝我得意地皱了皱鼻子,然后挽着皇后的手臂,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假山后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母妃,还有地上那只破损的纸鸢,和两片碎裂的帕子。
按着我肩膀的手松开了。我立刻扑到母妃身边。“娘!您怎么样?”
母妃脸色惨白,额头上刚才磕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肩头想必也青紫了。她挣扎着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抓住我流血的手指,手抖得厉害。
“岚儿……疼不疼?让母妃看看……”
我的食指指尖有个深深的血洞,正往外渗着血珠,指甲边缘已经紫了。母妃撕下自己裙摆的内衬,哆嗦着给我包扎。布条粗糙,摩擦着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岚儿不哭,不哭啊……”她自己却满脸是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进我手上的血迹里。
我没哭。我看着地上的碎帕子,看着母妃头上的红肿,看着自己包扎起来的手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悄无声息地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废墟里,冰冷而坚硬地凝聚起来。
从前母妃说,要像雾气一样活下去,要柔,要顺,要不争不抢。
可是,如果不争不抢的结果,就是被人随意践踏,随意伤害,连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都做不到……
那这“柔顺”,又有什么意义?
有日路过上书房,那是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地方,我和母妃地位卑微,自然没法去,旁的皇子公主五六岁就开蒙,我如今十岁了,却还是大字不识几个。我好奇,趴在窗边偷听,听见夫子讲,大家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我那时深以为同,认为人性的确本善,至少母妃是。可今天见过沈宁峤后,我才发现,这话不对,有的人,性本恶,就如沈宁峤这样。
“母妃,”我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平静,“我们回去吧。”
母妃愣了愣,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里大概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冰冷。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吃力地站起来,紧紧拉着我完好的左手,一步一步,慢慢地离开那片假山,离开御花园的繁华喧嚣,走回那条通往蒹葭殿的、漫长而冷清的小路。
身后,那些笑声、乐声、花香,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闻不到了。
只有指尖的疼痛,和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冰冷的火苗,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清晰无比。
那天晚上,母妃发起了高烧。沈宁峤那一脚踢得狠,她又惊又怕,夜里开始说胡话。
“大人……求您放过我……我有未婚夫的……”
“别碰我……别……”
“娘!娘救我——”
我打来冰冷的井水,用帕子一遍遍给她敷额头。帕子很快就热了,我换水,又敷。蒹葭殿没有药,也没有太医会来。我只能守着她,听着她痛苦的呓语,看着她在昏沉中流泪。
天快亮时,她的烧终于退了。她睁开眼,看见我趴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岚儿……你一直没睡?”
我摇头,把水端给她。
她喝了几口,看向窗外泛白的天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
“岚儿,母妃教你双面绣。”
我一愣。
“寻常绣娘只会单面绣,但母妃会双面绣。”她撑着坐起来,肩头的伤让她皱了皱眉,但她还是坚持下床,从那个破木箱的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旧布仔细包着的、小小的绣绷。“你看,这是母妃当年在江南绣的。”
那是一幅小小的团扇绣面,不过巴掌大。她将绣面递到我眼前。正面,是碧波之上,一对羽毛鲜亮的戏水鸳鸯,相依相偎,情意绵绵。然后,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她将绣面轻轻翻转——
反面,竟是一株并蒂莲花,亭亭玉立,花瓣娇嫩,仿佛能嗅到清香。
“这……”我看呆了。完全不同的画面,却绣在同一块料子的正反两面,针脚细密到完全看不出痕迹。
“这是苏绣的绝活,叫‘双面三异绣’。”母妃的声音很轻,带着遥远的回忆,“一面绣猫,一面绣狗;一面日出,一面月落。当年……母妃就是靠这个,在江南绣坊站稳了脚跟。”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岚儿,母妃要把这手艺,都教给你。在这宫里,我们什么都没有,但这双手,这门手艺,是别人拿不走的。学好了,哪怕……哪怕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也算有个傍身的本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深沉的悲哀,也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沈宁峤那一脚,那根金簪,不仅踢伤了她,也踢碎了她某些天真的幻想。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拼命刺绣。
母妃不再只接那些简单的帕子香囊。她开始绣更复杂、更需要技巧的物件:给丽妃绣插屏,给淑嫔绣帐幔,给王美人绣衣裙。她绣得快,绣得好,但收钱很少,有时甚至只收些米面、旧布料。
“不求多,只求她们记着咱们一点好。”母妃对我说,眼神里有我那时还不能完全理解的忧患,“哪天……万一哪天皇后娘娘,或者三公主,又想起咱们,要咱们的命……或许,能有人说句话。”
我也绣,绣帕子,绣香囊,绣扇套。我学得很快,十岁时,已经能绣出和母妃几乎难辨真假的简单双面绣了。
我们绣的物件,通过刘嬷嬷,流到各宫。刘嬷嬷贪财,但还算守信。我们给她分成,她帮我们打点,牵线。
日子似乎渐渐好过了一点。至少炭够烧了,饭能吃饱了,冬天有粗布做的新棉衣了——虽然不暖和,但至少是新的。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染了风寒,咳得撕心裂肺。母妃连夜赶制了一幅《瑞雪丰年》的插屏,绣工精湛,意境祥和。她托刘嬷嬷送给管太医院药材的一个太监。第二天,我们桌上有了治疗风寒的草药,虽然是最普通的那种,但总比没有好。
我喝药时,母妃在灯下绣一幅《松鹤延年》。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温柔又疲惫。
“母妃,”我忽然问,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你想过出宫吗?”
她手一顿,针尖扎了手指。一颗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在白皙的指腹上格外刺眼。她没喊疼,只把手指放进嘴里,轻轻抿掉。
“想过。”她看着跳动的灯花,眼神空茫了一瞬,“天天想。”
“那为什么……”
“因为你。”她转头看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岚儿,母妃走了,你怎么办?在这吃人的地方,一个人活不下去的。”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不敢让她看见我瞬间红了的眼眶。
“等岚儿长大了,嫁人了,母妃就求个恩典,出宫去。”她继续绣那只鹤,声音轻轻的,像在哼一首遥远的歌谣,“娘的老家在苏州,有条小河,河边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开得可香了,风一吹,像下雪……”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飘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千里之外的烟雨江南。
我知道,她又想那个未嫁的未婚夫,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简单岁月,想那个叫做“故乡”的地方。
而我,紧紧握着手里温热的药碗,心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我和母妃,就像这深宫里的两株浮萍,无根无基,只能紧紧依偎,在风雨飘摇中,挣扎着寻找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至于未来……
我看着母妃在灯下专注刺绣的侧影,那被生活打磨出坚韧弧度的下颌线。
未来,太远了。远到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我能做的,只是握紧手里的针,学好眼前的技艺,然后,陪着她,在这冰冷的蒹葭殿里,一天,一天,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