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微光 沈宁岚认识 ...


  •   日子像蒹葭殿前那口深井里的水,冰冷,沉寂,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转眼,我十五岁了。十五岁,在民间已是及笄之年,可以谈论婚嫁的年纪。可在深宫,对于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而言,年龄的增长只意味着日渐沉重的惶恐和更深一层的卑微。
      母妃的咳嗽成了蒹葭殿背景音的一部分,时轻时重,却从未真正离开。她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穿针时,需要眯得更久。我们的绣活范围又扩大了些,开始接一些中等嫔妃的衣裙修补,或是绣制些不那么打眼的室内小摆设。靠着这点微薄收入和刘嬷嬷那不算牢靠的“关照”,我们勉强维持着一种如履薄冰的平静。
      我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在清晨的寒气中醒来,习惯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习惯手指被冻僵后仍然要拿起绣针,习惯在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孤寂中,听着母妃压抑的咳嗽,看着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规规矩矩的天空。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我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老去,或者被一纸随意的婚约打发到宫墙之外,继续另一种形式的挣扎。直到陈启宇出现。永和十七年,春末。御花园的桃花开到了尾声,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偶尔路过的宫人匆匆踩过,碾入泥尘。
      那日母妃让我去采些还未凋尽的、完整的花瓣,说要给我做今年最后一顿桃花糕。我提着个小竹篮,在桃林边缘仔细挑选。要那种刚落不久,花瓣完整,颜色尚且鲜妍的。我低着头,很专注,直到一个清朗的、带着些许迟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这枝的花,似乎更好些。”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身。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站在几步开外,身姿挺拔,眉眼清秀,正含笑望着我。阳光穿过稀疏的桃花枝,在他肩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气质温文,不像宫里的太监,也不像侍卫。“吓到姑娘了?”他见我受惊,忙退后一步,彬彬有礼地拱手,“在下陈启宇,礼部侍郎陈文远之子,随母亲入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一时贪看景致,走迷了路。唐突之处,还望见谅。”礼部侍郎之子。我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屈膝行了个礼,不敢说话。
      在这深宫,与外男说话是大忌,尤其是我这样的身份。“姑娘是……”他打量着我,看见我身上虽干净却明显陈旧的衣裳,篮子里半凋的桃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是十七公主。”刘嬷嬷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打圆场道,“陈公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前头才是御花园正景呢,花开得正好。”“十七公主?”陈启宇愣了一下,随即神色一整,深深一揖,“原是公主殿下,在下失礼了。”他的态度恭敬有礼,没有因为“十七公主”这个陌生而显然不受重视的称号流露出丝毫轻慢。
      这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自在。我摇摇头,提着篮子想走,他却温声道:“公主采桃花是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新柳。“……做糕。”我小声说,依旧低着头。“桃花糕?”他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明朗,不带丝毫阴霾,“家母也常做,要配着上好的蜂蜜才好吃。下次入宫,我给公主带些蜜吧?我家庄子上自己养的蜂,采的蜜比市面上卖的清甜。”我以为他只是客套,没放在心上,只又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了。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和的视线。
      回到蒹葭殿,母妃见我篮子里的花不多,也没多问,只是默默接了去清洗。三天后,刘嬷嬷真拿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说是陈公子托人送的。“说是他家庄子上产的蜜,让公主尝尝。”刘嬷嬷把陶罐递给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陈公子倒是个有心的,还问起公主,说那日唐突了,改日再当面赔罪。”母妃看着那罐蜜,沉默了很久。“岚儿,”她说,声音很轻,“离他远点。”“为什么?”我下意识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陶罐壁。“他是侍郎公子,咱们是……”她没说完,但我知道。我们是这宫里最不起眼、最卑微的存在,像石缝里的苔藓,见不得光,也经不起任何风浪。高攀不起,也招惹不起。
      我把陶罐放在桌上,没再碰它。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这罐意料之外的蜂蜜,泛起了细微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在这冰冷孤寂的深宫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也显得格外珍贵。
      又过了七八日,我去藏书阁还母妃借的一本绣样册子。蒹葭殿没有书,母妃偶尔会托刘嬷嬷从关系尚可的宫女那里借些旧绣谱来看,虽然多半是残本,但总能学到点新花样。
      藏书阁很安静,高大的书架投下深深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我正踮着脚,想把册子塞回它原本的位置,那个清朗的声音又响起了。“十七公主,又见面了。”我手一抖,册子差点掉下来。回头,陈启宇就站在不远处一个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含笑望着我。他今天换了件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人更加清俊。“陈公子。”我定了定神,行礼。“公主是来还书?”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绣谱上,随即把手里的书递过来,“这本《绣谱大全》,公主可需要?我刚看见,里头花样很全,还有彩图详解。”我接过,翻开一看。果然是本难得的绣谱,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里面花鸟虫鱼、山水人物,分门别类,图解清晰,还有许多配色和针法的讲解,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本都要详尽。
      “这书……”“我从宫外旧书摊淘来的,”他笑了笑,眼神真诚,“书就是给人看的,在懂得欣赏、真正需要的人手里才有价值。公主绣艺精湛,这书在公主手里,才是物尽其用。公主若不嫌弃,就收下吧。”“这太贵重了……”我拿着书,觉得有些烫手。这样的绣谱,即便在宫外,也不是轻易能得的。“公主言重了,不过是一本旧书。”他摆摆手,笑容温和,“能对公主有些助益,便不算明珠暗投。”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单纯的、认为此举理所应当的坦然。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咽了回去。我低头,轻声道:“多谢陈公子。”他把书给了我,并没有过多停留,只略略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我抱着那本厚重的绣谱,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心里那点涟漪,似乎漾得更开了一些。从那以后,他好像总能“偶遇”我。有时在御花园比较僻静的角落,有时在藏书阁附近。每次都不多话,只是打个招呼,然后“恰好”带了些小东西: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松子糖,几册市面上最新的话本子,一枚雕成小兔子形状、温润可爱的青玉坠子。“公主别嫌弃,”他总是这么说,语气自然又体贴,“宫外粗陋之物,不比宫里精致,只是图个新鲜。公主整日在宫里,想必闷得慌。”
      母妃的担忧与日俱增。“岚儿,他是侍郎公子,将来要娶的必是名门闺秀。咱们这样的人家,高攀不起。”“他说他不介意我的出身。”我低头绣着一方帕子,帕上是两只相依相偎的鸳鸯——我从前从不敢绣这样寓意明显的花样,怕人说我痴心妄想。如今,针尖下的鸳鸯似乎也多了几分鲜活气。“男人的话,能信几分?”母妃叹气,手里的针线不停,眼神却充满了忧虑,“何况他母亲是诰命夫人,能答应他娶一个更衣生的公主?门不当户不对,就算勉强成了,日后你在陈家,又如何自处?”
      我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绣那只鸳鸯。针尖不知第几次扎破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鸳鸯鲜红的冠子。我默默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化开。母妃说的,我都懂。这深宫里的真情,比御花园清晨的露水还要短暂虚幻。可陈启宇带来的那点温暖和关注,像黑暗中摇曳的一点烛火,对我这样长久生活在冰冷和忽视中的人而言,诱惑太大了。我贪婪那点光,哪怕知道它可能转瞬即逝,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半年后,我十六岁生辰那日,陈启宇托刘嬷嬷送来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有力,只有一句话:“已请家父向陛下提亲,等我。”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只有这短短九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滔天巨浪。提亲?向父皇?我捏着信纸,手抖得厉害。母妃凑过来看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他真的……”她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不知是喜是怕,“岚儿,这……这能成吗?皇上会答应吗?”我不知道。父皇会不会记得我这个女儿?会不会在意她的婚事?还是会像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就准了?
      三天后,答案来了。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正式的旨意,只是一个面生的太监来到蒹葭殿,用平板无波的腔调传了口谕:“陛下允礼部侍郎之子陈启宇,求娶十七公主沈宁岚。”就这么简单一句话。甚至没有提及婚期,没有提及任何仪程。仿佛只是知会一声,知会我这个当事人,一件关于我的、却似乎与我无关的决定。太监走后,母妃拿着那张薄薄的口谕,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她,她的侧影看起来单薄而苍老。“岚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母妃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母妃,他说会带我离开这里,去江南,看您说的那条河,那棵槐树。”“真的?”母妃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男人的话……”“这次不一样。”我用力握紧她的手,像是要说服她,也说服自己,“他肯去求父皇,肯娶我。母妃,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一定会。”母妃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把我搂进怀里,紧紧地,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好……好……母妃的岚儿,终于要过好日子了……母妃盼着……母妃天天盼着……”她哭了,又笑了,泪水打湿了我的肩头。那一刻,我相信她是真的高兴,真的看到了希望。而我,靠在她怀里,心里那点因为未来未知而产生的惶惑,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泪水冲淡了些。也许,命运真的开始眷顾我了?也许,我真的能抓住这缕微光,照亮我和母妃往后的人生?
      订婚后,陈启宇来得更勤了。他能更自由地出入宫禁,常来蒹葭殿看我。母妃起初还避嫌,后来见他举止守礼,眼神真诚,也渐渐放下戒心,有时甚至会留他吃一顿简单的便饭——虽然我们的饭菜寒酸得可怜。
      “岚儿,你看这匹料子。”有一次,他带来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光滑如水,色泽清雅,“衬你的肤色。等成婚那日,我请京城最好的绣娘给你做嫁衣。”“我会自己做。”我小声说,指尖拂过那冰凉爽滑的布料。这样的好料子,我很久没摸过了。“那更好。”他眼睛亮亮的,满是笑意,“岚儿的手艺,定是天下第一。你亲手绣的嫁衣,定然最美。”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等到了江南,咱们就照你说的,买个小院。你要开绣坊也行,要在家刺绣也行,都随你。夏天我们去游西湖,冬天去灵峰探梅。你不是说想看西湖的荷花吗?咱们就住到西湖边上去,年年夏天都能看。”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仿佛那美好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江南的小院,西湖的荷花,灵峰的梅花……这些母妃时常念叨、我也只能在梦中想象的景象,经由他的描述,变得具体而生动。我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长期孤寂和卑微而生出的硬壳,似乎在一点点软化。我开始相信,也许他不是戏言,也许他真的能带我离开这冰冷的宫墙,去过一种有阳光、有花香、有期待的生活。
      我开始期盼他的到来,开始细心打扮自己——虽然只有那几件旧衣,但我总会把头发梳得整齐,别上母妃那根唯一的银簪。我开始偷偷绣起嫁衣上的花样,用的是他送来的好丝线,绣的是并蒂莲和双飞燕。
      母妃看着我的变化,眼神复杂。她既为我感到高兴,又始终悬着一颗心。她常常在我独自对着嫁衣花样出神时,轻声叹息:“岚儿,娘只盼你好。无论将来如何,别忘了母妃在这儿,这儿永远是你的家。”我回头对她笑:“母妃,等我在江南安顿好了,就接您出去。咱们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她便会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但眼底那层忧虑,从未真正散去。
      那时的我,沉溺在陈启宇编织的美好未来里,并未深思那忧虑从何而来。我以为我抓住了光,却不知道,有些光,靠近了,才会发现那是淬了毒的火焰。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缓缓转动,将我们所有人,推向那个早已注定的、血腥的终局。
      只是此刻,在永和十七年的这个春天,在陈启宇温柔的目光和许诺里,十五岁的沈宁岚,还愿意相信,愿意期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