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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绣玉 沈宁岚幼 ...

  •   蒹葭殿真的荒凉。春日杂草过膝,秋日落叶成堆,冬日北风穿堂,连炭火都领不到足量。我们活得连粗使宫女都不如,至少她们还有月例,有体面衣裳,有不受欺侮的底气。
      永和九年,又是一年冬。
      蒹葭殿的腊月晨光总是惨淡的,像隔了层脏污的毛玻璃,有气无力地铺在荒芜的庭院里。枯草挂着白霜,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几株野蔷薇蜷在墙角,枝条嶙峋,像垂死之人伸向天空的手。
      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殿宇年久失修,门窗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寒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卷走屋里仅存的暖意。炭盆里那点可怜的炭火,早在半夜就熄成了灰白的余烬,连一丝热气都吝于散发。
      我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棉被。被子很旧了,棉花结成了硬块,几乎不怎么保暖。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试图在黑暗中汲取一点想象中的温暖,可冰冷的布料贴着口鼻,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咳……咳咳……”压抑的咳嗽声从床边传来,是母妃。
      我掀开被子一角,看见母妃已经起来了。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唯一一张瘸腿的杌子上,佝偻着腰,肩膀随着咳嗽轻轻耸动。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宫装,外面裹了件同样单薄的夹袄,头发只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草草绾着,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
      “母妃……”我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喉咙干涩发疼。
      咳嗽声停了。母妃转过身,脸上带着刻意挤出的、温柔的笑:“岚儿醒了?可是母妃吵着你了?”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看向我时,总是盛满了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没有。”我摇摇头,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昨夜又发了低烧,此刻脑袋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您又咳嗽了,是不是昨晚着凉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母妃不在意地摆摆手,起身走到屋角那个破了一角的木柜前,打开,从里面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又拿起桌上豁了口的粗瓷碗,转身对我笑笑,“你躺着,母妃去给你倒点热水,把这药粉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药粉?”我一愣。蒹葭殿哪来的药?
      “前几日刘嬷嬷悄悄给的,说是她老家治风寒的土方子,灵得很。”母妃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墙角那个裂了缝的陶壶,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她小心地倒了些水在碗里,水是凉的,在这天气里冒着森森的寒气。
      “母妃,水是冷的……”我忍不住说。
      “用炭火温温就好。”母妃把碗放在那个奄奄一息的炭盆边,自己又坐回杌子上,拿起放在床头矮几上的绣绷。
      绣绷上绷着一块深蓝色的缎子,是难得的完整料子,但颜色已有些黯淡。上面用金线绣了葡萄藤,藤蔓蜿蜒,叶片繁茂,果实累累。两只松鼠已经绣出了大半轮廓,毛茸茸的尾巴蓬松可爱,只是眼睛的位置还空着。
      “陈嫔娘娘要的扇套,就差这眼睛了。”母妃低声说,拿起一根极细的绣花针,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眯起眼,努力穿线。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处生了冻疮,红肿发亮,动作有些僵硬。那线是普通的金线,光泽暗淡,远不如宫里娘娘们用的“七彩蚕丝”鲜亮。
      “母妃,天还没大亮,光线太暗了,伤眼睛。”我看着她在昏暗里费劲的样子,心里发酸。
      “不打紧,趁着天亮前这点安静,多绣几针。”母妃终于把线穿进了针眼,轻轻舒了口气,开始凝神绣松鼠的眼睛。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针下去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急。这幅“松鼠葡萄”的扇套,陈嫔答应给二两银子的工钱。二两银子,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可以换些好点的炭,可以买块厚实点的布料做冬衣,可以……让我碗里的粥稠一些。
      “咳咳……”母妃又压抑地咳了几声,拿针的手微微颤抖。
      “母妃!”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布满裂缝的青砖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几步抢到母妃身边,夺下她手里的绣绷,“您别绣了!先歇着!”
      “岚儿!地上凉,快回去!”母妃急了,抓住我冰凉的手,想把我推回床上。
      “您不歇,我就不回去!”我固执地站着,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和那双因为熬夜和咳嗽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一下地疼。“您看看您的眼睛,都成什么样了!再绣下去,真要瞎了!”
      母妃愣住了,看着我又急又气的样子,眼神软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松开我的手,转身把那个粗瓷碗从炭盆边拿起来,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水依然冰冷,只是不再刺骨。
      “先把药喝了吧。”她把碗递给我,又把我按回床上,用被子把我裹紧,“母妃不绣了,陪你一会儿。”
      我接过碗,看着碗底那点浑浊的药粉,一仰头喝了下去。味道古怪,又苦又涩,还有点土腥味。我强忍着没吐出来,把碗还给母妃。
      母妃接过碗,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床边坐下,伸出手,用她冰凉但温柔的手,轻轻梳理我睡乱了的头发。
      “岚儿,是母妃没用。”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让你跟着母妃,受这样的苦。母妃对不起你,母妃不配作娘啊!”说着,母妃剧烈地咳嗽起来,转过身去,生怕弄脏了扇套陈嫔嫌弃。
      “不苦。”我立刻摇头,抓住她的手,“跟母妃在一起,不苦。”
      是真的。只要她还活着,还在我身边,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再冷再饿,我都不觉得苦。
      母妃眼眶红了,别过脸去,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
      “你父皇他……”她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等开春就好了。开春天暖了,母妃去求刘嬷嬷,让她帮忙接点绣屏风的活计,那个工钱多。咱们攒点钱,给你做身新衣裳。你今年都九岁了,大姑娘了,还穿着改小的旧衣裳,娘心里……”
      “这衣裳挺好的,暖和。”我打断她,不想让她再说下去。父皇,那个高高在上、拥有后宫无数佳丽和五十多个子女的男人,怎么会记得蒹葭殿里还有一个叫许薇的绣娘,和一个叫沈宁岚的女儿?我没有封号,没有他的赐名,甚至内务府都不屑于给我这个名义上的“公主”一个名字,我的名字,是母妃取的,父皇早早忘了我和母妃吧,满月时,父皇也只是送来一匹发霉了的缎子,母妃里里外外拆开它,勉强给我做了几件衣裳,穿到现在。我们的存在,于他而言,大概就像这殿角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拂去便罢。
      母妃沉默下来,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殿里很安静,只有寒风掠过窗纸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缥缈的晨钟。
      “对了,母妃,”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碎布头缝的荷包,倒出里面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这是上次帮刘嬷嬷跑腿,她赏的。您收着,哪天托她出宫,买块饴糖回来,您嘴里发苦的时候含着。”
      母妃看着那几枚铜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傻孩子……你自己留着,买点零嘴儿……”
      “我不爱吃零嘴儿。”我把铜钱塞进她手里,握紧,“您收着。等开春,咱们买点花种子,在院子里种上。夏天就有花看了。”
      “好……好……”母妃连连点头,把铜钱小心地收进怀里,又替我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会儿,娘去看看灶上还有没有火星,把粥热上。”
      她起身,走到那个所谓的“厨房”——其实只是隔壁一间更破败的屋子,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我听着她在那边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柴火被折断的脆响,火镰打火的咔哒声,心里那点因为寒冷和病痛而生的萎靡,奇异地被这琐碎而真实的声响抚平了些。
      我还活着。母妃也活着。我们都还好好地在这里。这就够了。
      粥的香气渐渐飘了进来,混着柴火烟味。是那种最廉价的小米粥,很稀,水多米少,但此刻闻起来,却让人饥肠辘辘。
      母妃端着两碗粥进来,碗里冒着稀薄的热气。她把其中一碗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杌子上坐下。我们母女就这样,在破败寒冷的蒹葭殿里,就着窗外惨淡的晨光,沉默地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粥很烫,顺着食道流下去,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珍惜着这难得的温暖。
      “岚儿,”母妃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腊八过了,就是年关了。”
      我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她。
      “内务府……这几日怕是又要忙乱,各宫的赏赐、份例,怕是顾不到咱们这儿了。”母妃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粒,“咱们的炭……怕是要更省着点用了。晚上……晚上母妃搂着你睡,咱们挤挤,暖和些。”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年关对于蒹葭殿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喜庆的日子,而是更难熬的时节。各宫张灯结彩,宴饮不断,我们这里却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有。炭火只会更少,因为太监宫女们都忙着巴结得宠的主子,谁还记得这偏僻角落里的母女?
      “不过,开春就好了。”母妃像是自我安慰般,又重复了一遍,“开春天暖了,日子就好过了。母妃再多接点绣活,咱们的日子,总能一天天好起来的。”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等过了年,母妃就教你绣双面绣。那是母妃在江南学的绝活,正面看是一种花样,反面看又是另一种。岚儿聪明,一定能学会。”
      双面绣。我模糊记得,母妃确实有一手惊人的双面绣技艺,只是在这深宫里,从未有机会真正施展。她的手,更多时候是在缝补我们破旧的衣物,绣着那些换取微薄银钱的小物件。
      “好。”我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沉。开春真的会好吗?在这深宫里,一个无宠的更衣,一个被遗忘的公主,真的能看到所谓的好日子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握紧手里的碗,汲取着那一点点正在快速消散的粥的余温。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惨白的日光毫无遮拦地照进蒹葭殿,照亮了每一处积灰,每一处破败,也照亮了母妃眼角细细的皱纹,和我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衣。
      但这一刻,我们坐在一起,喝着同一锅粥,呼吸着同样寒冷的空气。
      我没有什么奢望,我只想要活,要我和母妃活,这就够了。但或许,对于我和母妃这种人,活着也是一种奢望。
      活下去。像母妃希望的那样,像山间的雾气,轻,柔,悄无声息。
      但总要活下去。
      我咽下最后一口粥,将空碗轻轻放在床头。母妃也喝完了,起身收拾碗筷。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韧。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茫然和沉重,渐渐被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念头取代。
      我要好好学刺绣。学母妃所有的本事。这样,也许有一天,我们能真的靠这双手,挣到一份稍微像样点的生活。也许有一天,父皇会偶然想起,他还有一个女儿,叫沈宁岚。
      也许……只是也许。
      但此刻,我能做的,就是握紧手里的针,穿好眼前的线。
      一针,一线。
      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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