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集仙殿的秘密 长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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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三年，十月初五。
距离重阳家宴已经过去三天，我推集仙殿门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木门发出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废殿里荡出回音，惊起了梁间一群栖息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吓得我往后缩了半步，后背瞬间抵上了冰冷的门框。社畜的求生本能在疯狂叫嚣，让我立刻转身就走，回到长生院那个看似安全的囚笼里——少知道，多活几天。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我是个演员，在横店摸爬滚打了七年，最擅长的就是在烂剧本里找逻辑，在镜头的死角里找生路。这一个月来，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秘密，所有关乎我生死的线索，都指向了这座废弃的宫殿。我要是现在走了，就永远只能做个提线木偶，等着三个月后，像前三个如意一样，被装进薄棺材里烧得干干净净。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金簪——这是我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是武则天首饰里最不起眼的一支，被我偷偷藏了起来。我抬着下巴，模仿着武则天的步态，一步一步踏进了集仙殿。
殿里比外面更暗。阳光只能透过破损的窗棂，漏进几缕细碎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翻涌如活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草药的苦味。地上铺着的地毯早就烂成了破絮，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全是潮湿的污泥和落叶。大殿两侧的柱子上，红漆剥落得不成样子，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样，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奢华。
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废弃的宫殿，应该是空无一物，落满灰尘。可这里不是。大殿正中的龙椅还在，只是上面的软垫早就烂了，案几上还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甚至还有半池干涸的墨汁。两侧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卷，虽然落满了灰尘，却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就像这里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一样。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我慢慢往前走，眼睛死死地盯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生怕从哪个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
刚才的铁链声，明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我沿着大殿的墙壁，一步步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根柱子。果然，和外面的游廊一样，每一根柱子的侧面，都刻着一个极淡的牡丹暗记，一路指引着我，往大殿的后殿走去。
越往里走，草药的苦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攥着金簪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后殿比前殿更小，光线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微光。后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床，床上铺着被褥，虽然旧了，却叠得整整齐齐。床前的小几上，摆着一个药碗，碗里还有剩下的药渣，摸上去，竟然还有一丝余温。
有人在这里生活。
而且，就在不久前，还在这里喝过药。
我浑身冰凉，刚想往后退，就听到床后面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呻吟。紧接着，是铁链拖动的声响。
哗啦——
和我在门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金簪，一步一步绕到了床后面。
床后面的阴影里，锁着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宫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宫装，手脚都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墙壁的铁环上。她的腿上有一道伤口，还在渗着血。草药的苦味和血腥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了我。
当她看到我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拼命地往后缩。铁链被她扯得哗啦作响。
“陛下……不……你不是陛下……”她抖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是谁？你是他们找来的新替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知道替身的事。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震惊，学着武则天的样子，微微抬着下巴，垂视着她，用沉稳的语调开口：“你是谁？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老奴青禾，是狄国老生前的贴身侍女。”
狄国老。
狄仁杰。
我心脏猛地一跳。果然和狄仁杰有关。
武周时期，百官皆称狄仁杰为“国老”，就连武则天也从不直呼其名，只称“国老”。这一点，我在上官婉儿给我讲的朝堂规矩里，背得滚瓜烂熟，绝不会错。
“你是狄公的侍女？”我看着她，皱起了眉头，“那你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集仙殿已经废弃三年了，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三年。”青禾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从狄国老薨逝的那天起，老奴就被锁在这里了。他们以为老奴死了，却没想到，老奴还活着。”
长安三年，狄仁杰已经去世整整三年了。史书记载，狄仁杰于久视元年薨逝，武则天废朝三日，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可我从来没想过，他的贴身侍女，竟然会被锁在这座废弃的集仙殿里，整整三年。
“他们是谁？”我往前一步，追问，“是上官婉儿？还是太子？还是太平公主？”
青禾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和嘲讽：“他们？他们都是一伙的。从陛下……从真正的女皇陛下病倒的那天起，他们就勾结在了一起，织了一张天大的网，把全天下的人，都蒙在了鼓里。”
我的心脏跳得飞快，赶紧蹲下身，看着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真正的陛下在哪里？她到底是生是死？”
青禾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真正的女皇陛下，圣历二年冬天，就已经驾崩在长生院了。”
圣历二年。
距离现在，已经整整三年了。
我浑身僵住了，像被人用冰锥狠狠扎进了心脏，从里到外，凉了个透。上官婉儿说过，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假的，都在陪着我演戏。我之前一直以为，武则天只是病重，只是被软禁，只是失踪了。可我从来没想过，她竟然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那这三年来，坐在龙椅上的，接受百官朝拜的，下圣旨执掌生杀大权的，到底是谁？
是上官婉儿？是前三个替身？是太平公主？还是所有的人，轮流扮演着“武则天”这个角色？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的念头涌出来，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你……你说的是真的？”我抖着嗓子问，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陛下三年前就死了？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隐瞒这件事？”
“为什么？”青禾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因为女皇陛下活着，他们才能安安稳稳地握着手里的权力。太子需要女皇活着，等着顺利登基；太平公主需要女皇活着，保住她的权势；武家的人需要女皇活着，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就连上官婉儿，也需要女皇活着，才能坐稳她的位置。”
“女皇陛下死了，可‘武则天’不能死。只要‘武则天’还坐在龙椅上，这天下，就乱不了，他们的利益，就动不了。”
她的话，和上官婉儿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上官婉儿只说了一半，而青禾，把最残酷的真相，撕开了给我看。
原来，从三年前开始，整个大唐，就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骗局。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武则天还活着，可她早就已经死了。龙椅上坐着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武则天，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替身，一个又一个的提线木偶。
而我，是第四个。
也是他们推到台前的，最新的一个木偶。
我浑身冰凉，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刀尖上跳舞，只要我演得好，就能活下去。可我从来没想过，这场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要落幕的骗局。等到李显顺利登基，等到所有的利益都落定，我这个“武则天”，就会像前三个替身一样，悄无声息地“病逝”，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狄国老早就料到了。”青禾看着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圣历二年，女皇陛下第一次病重，狄国老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多次求见陛下，都被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拦了下来。他就知道，宫里要出事了。”
“他在集仙殿里，留下了很多东西，都是关于这些人的阴谋，关于替身计划的证据。他让老奴守在这里，等着能揭开真相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敲了敲床底下的地板。敲三下，停顿一下，又敲三下。
地板发出了中空的声响。
我眼睛一亮，赶紧伸手掀开了床底下的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用铜锁锁着，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
又是牡丹。
和我之前看到的暗记，一模一样。
“这个盒子，是狄国老留下的。”青禾看着盒子，眼神里满是怀念，“他说，只有长得像女皇陛下，又不是他们一伙的人，才能打开这个盒子。钥匙，是女皇陛下贴身的凤钗。只有替身，才能拿到。”
我摸了摸袖口里的金簪，心脏跳得飞快。
我手里的这支，就是武则天贴身的凤钗。是上官婉儿给我梳妆的时候，随手放在首饰盒里的。我看着不起眼，就偷偷藏了起来。难道……这就是钥匙？
我刚想把凤钗拿出来，试试能不能打开盒子，就听到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宦官的呼喊。
“陛下？陛下您在哪里？”
是守在殿外的那两个宦官，找过来了！
我瞬间慌了神，赶紧把木板盖回去，恢复原样。要是被他们发现我在这里，发现了青禾，发现了狄仁杰留下的盒子，我就完了！
“他们找过来了？”青禾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急切，“你快走！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在这里，更不能让他们发现老奴还活着！”
“那你怎么办？”我看着她手脚上的铁链，心里一阵发酸。
“老奴在这里待了三年，早就不怕了。”青禾推了我一把，“你快走！记住，盒子里的东西，能救你的命，也能揭开这天下的骗局！千万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前殿。
我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床底的暗格，又看了一眼青禾，转身就往殿外跑。我必须走。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不仅我要死，青禾也要死，狄仁杰留下的证据，也会被他们销毁。
我刚跑到前殿，就看到殿门被推开了。
上官婉儿站在门口。
她身上穿着青色的宫装，手里拿着那把乌木戒尺，身后跟着几个内侍。脸色冰冷，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尘土，扫过我慌乱的眼神，最后，落在了我攥得紧紧的、藏在袖口里的手上。
我浑身僵住了，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到了多少？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集仙殿里藏着青禾，藏着狄仁杰的盒子？
殿内死寂。
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吹起她青色的衣角。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两个女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极长，交叠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你，都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集仙殿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