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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狄仁杰牡丹暗记   那一夜 ...

  •   那一夜,我又在混沌与清醒的交界处浮沉。
      隔壁密室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整夜,时而真切如耳畔,时而遥远似隔世,像一根生锈的针,在喉咙上反复捻刺,拔不出,咽不下。我将耳朵紧贴冰冷的墙壁,听了整整四个时辰——除了咳嗽,再无其他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声,连最基础的呼吸起伏都捕捉不到,仿佛那堵墙后只囚禁着一具会咳嗽的躯壳。
      天亮时分,咳嗽声戛然而止。
      长生院重归死寂,唯有窗外早起的鸟雀在啁啾,风吹过庭前槐树叶,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我顶着两团青黑的眼圈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昏黄,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武则天的五官,我的魂魄。脑子里那团乱麻,一夜之间缠得更紧了。
      密室里的咳嗽,究竟是谁?
      真正的武则天,究竟在何处?是生?是死?
      上官婉儿那句“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假的”,是攻心的恐吓,还是赤裸的真相?
      无数疑问在颅腔内盘旋撞击,找不到出口。
      辰时三刻,上官婉儿准时到来。她带来新的课业与一摞奏折,看见我憔悴面容时,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语气平淡如常:“昨夜未歇好?记着,无论发生何事,心神不可乱。心一乱,破绽便藏不住了。”
      我凝视着她,那些堵在喉咙的问题几乎要冲出来——密室、武则天、这一切的真相。可话到舌尖,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会说的。她只会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我,重复那句:“不该问的莫问,不该知的莫知。”
      “少知道,多活几日。”
      那个死去替身的话,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可我办不到。我是个演员,天生就有窥探剧本全貌的冲动,更何况这次演的,是生死攸关的戏。我不能懵懂地活,更不想糊涂地死。
      真相,我必须找到。
      上午的光线透过菱花格窗,在书房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我坐在紫檀木书案前,佯装批阅奏折,余光却始终锁在上官婉儿身上。
      她取过一份河工奏报,垂目细阅,提笔蘸墨,在纸页末端写下朱批。落笔后,她的左手食指指甲,极其自然地沿着奏折边缘轻轻一划——
      就是这个动作!
      我心脏骤然一紧,目光死死盯住她的指尖。
      她搁笔,将奏折归到已批阅的那摞,又拿起下一份。我趁她视线转移的瞬间,迅速将那份奏折抽过来,翻到末尾。
      纸缘处,一枚极淡的、由指甲刻出的牡丹纹样,静静躺在那里。
      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
      这些牡丹暗记,全部出自她手。
      疑云在胸腔里翻涌得更剧烈。她为何要在每一份经手的奏折上,留下同样的标记?是暗号?是某种确认?还是……另有深意?
      我抬起头,状若随意地开口:“上官司记,我见您批阅奏折时,总爱在纸边刻一朵牡丹纹样——这是陛下的旧习么?”
      上官婉儿手中的笔,悬停了半息。
      她抬眼看我,眸底闪过一丝警惕,以及某种近乎慌乱的闪烁,旋即又沉入深潭般的平静:“随手划的,无甚特别。你专心课业,莫要分心。”
      她在撒谎。
      我几乎能肯定。若真是无心之举,她不会停顿,不会眼底闪过波澜,更不会在每一份奏折上,都留下完全一致的刻痕。
      这牡丹暗记,必有文章。
      我没有再追问。有些线头,扯得太急反而会断。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牡丹……牡丹……
      记忆的某个角落忽然被撬开一道缝隙。
      我想起在现代拍《武则天秘史》时,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历史顾问在片场说过的话。
      那场戏是“武则天贬牡丹”,拍完后导演请顾问来讲戏。顾问指着满园仿制的牡丹道具,眼神意味深长:“小柳啊,你要明白,武则天和牡丹的关系,从来不只是喜好。‘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在武周,牡丹是国运的象征,是女帝皇权的图腾。”
      他顿了顿,压低声线:“甚至有不少野史记载,当年朝中一些反对武皇的势力,曾以牡丹为暗号,传递消息,联络同党。狄仁杰……据说也曾用过。”
      狄仁杰!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照亮了混沌的迷局。
      狄仁杰。
      逝世已三年,武则天曾经最倚重的宰相,大唐的“国老”。
      是了,我想起来了——之前在婉儿书案上见到过一张狄仁杰手书的旧纸,纸边就有同样的牡丹刻痕!还有河南县那份奏折,上奏者是狄仁杰当年的门生,奏折边缘也有这枚标记!
      难道……这牡丹暗记,是狄仁杰留下的?是他与上官婉儿之间,某种隐秘的联系方式?
      血液在耳膜里奔涌作响。
      线索,终于浮出水面了。
      狄仁杰逝于长安三年,距今已三载。可他布下的棋,似乎从未真正终结。他是否早已预见武则天晚年会出现“替身”之局?是否在生前就埋下了制衡的后手?
      我必须找到更多暗记,挖出这枚牡丹背后的秘密。
      午后,上官婉儿因事暂离长生院,书房内只余我一人。时机到了。
      我起身,推开房门。守在门外的两名宦官立即躬身:“陛下。”
      “殿内气闷,朕欲在院中走走。”我用了武则天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们不敢阻拦,低头称是,跟在我身后三步之外。
      我沿着长生院的朱红游廊缓步前行。廊柱上的红漆已有些斑驳,雕刻的缠枝莲与花鸟纹样在岁月里模糊了棱角。我走得很慢,目光如梳,细细抚过每一根廊柱。
      第三根柱子侧面,我找到了。
      极淡的、指甲刻出的牡丹,藏在木纹的褶皱里,像个羞涩的谜语。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
      找到了。
      我继续向前。每隔十余步,廊柱上便会出现一枚同样的暗记,像一串被刻意遗落的脚印,指引着方向。
      我跟随这些牡丹标记,走出长生院,向西南方深入。宫道渐窄,殿宇渐稀,人声渐杳。最终,停在一座荒废的宫殿前。
      这里显然已废弃多年:朱漆剥落成灰白的木色,窗纸破碎如蝶翼,院中荒草齐膝,石阶爬满墨绿的青苔。殿门紧闭,上方悬着一块蒙尘的匾额,依稀可辨三个褪色的大字——
      集仙殿。
      上官婉儿的声音在记忆里浮现:“集仙殿,洛阳宫旧殿。陛下登基前,常于此召见臣工、批阅奏疏。登基后迁居长生院,此处便荒置了。狄国老当年,亦常在此与陛下议事。”
      牡丹暗记的终点,竟是这里。
      我站在齐膝的荒草中,望着那两扇沉重的、仿佛尘封着另一个时代的木门,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
      门后藏着什么?
      是狄仁杰遗留的秘密?是武则天的下落?还是关于这场替身之局的所有真相?
      我转身,看向身后两名宦官,声音里透着武皇的威压:“在此候着。朕独自入内。”
      两人面露难色:“陛下,此殿废弃已久,恐有不妥,还是让奴才……”
      “朕的话,需说第二遍?”我眼风扫过,寒意逼人。
      他们慌忙躬身,退至一旁。
      我深深吸气,将翻涌的恐惧与激动一同压入丹田,抬手,推向那扇门。
      “吱呀——”
      木轴摩擦的嘶哑声响撕裂了庭院的寂静,门被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就在这一瞬,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哗啦——
      轻,却清晰无比。
      里面有人。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手僵在门板上。
      集仙殿已荒废三年,怎会有人?
      是谁在里面?
      是狄仁杰留下的人?是真正的武则天?还是……那个已让三名替身无声消失的凶手?
      我立在门前,望着那道幽深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门缝,寒意从脚底蔓至头顶。
      推开门,等待我的会是苦心寻找的真相——
      还是永恒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狄仁杰牡丹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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