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密室的声音 正殿里 ...
正殿里的空气是凝固的,稠得能掐出冰碴子。
张易之端着那盏鎏金杯,站在我面前三步远。脸上是笑着的,眼里却淬着试探的毒,那杯沿离我的唇不过一尺,酒气混着他身上奢靡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地缠过来。
满殿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针尖似的,带着温热的毒。李显垂着眼,酒盏举在唇边半晌没动,眼尾的余光却斜斜勾着这厢;太平公主用茶盖轻撇着浮沫,瓷器相刮的细微声响里,眼神锐得像要剖开我的皮肉;连一向寡淡的李旦也抬了眼,静默地看过来。
他们在等。
等我露馅,等我颤抖,等我在这杯酒前原形毕露。
上官婉儿的话在脑颅里嗡嗡地回响:“陛下从不喝旁人斟的酒,尤其是张易之斟的——这是铁律。”喝了,便是破了人设;不喝,便是心虚。横竖皆是死局。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慌乱死死摁进脏腑深处,面上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不接杯,也不推拒,只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张易之脸上。声音是慵懒的,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意:
“五郎有心了。”我唤他,用的是武曌私下里最常用的那个称呼,尾音拖得略长,“只是你忘了?前几日太医署才来请过脉,说朕胃气羸弱,开了方子,再三叮嘱——忌酒,忌油腻。”
“朕若今日饮了你这一盏,太医回头怪罪,怕是得寻你的不是了。”
语罢,我掩唇轻咳了两声。帕子是柔软的素绸,覆在唇上,将最后一点颤音也吞没了。既避了酒,又合了武曌晚年多病、需长期调养的旧例,还留了三分似是而非的亲近,没当众拂他的颜面。
这是绝境里,唯一能撕开的一道缝隙。
张易之脸上的笑,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他看着我,眼底那抹疑色如阴云掠过,却又寻不出错处——太医确曾这般叮嘱过,他是知晓的。
静了数息,他方缓缓收回手,躬身时衣料摩挲出窸窣的响动:“是臣疏忽,竟忘了陛下的医嘱。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罢了。”我摆摆手,将帕子从唇边移开,脸上仍是那副水波不兴的神情,“你且坐吧。”
“谢陛下。”
他领着张昌宗退下,落座在太平公主身侧的锦垫上。宽袖垂落时,我瞥见他指尖微微的泛白。
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骨上,一片黏腻的凉。
方才那一刹,我以为我死了。
家宴在一种更窒息的寂静里续了下去。张易之不再斟酒,只时不时抬眼掠来,目光里的探究如附骨之疽。太平与李显的视线也如影随形,似要在我的眉眼神情里,掘出丝毫破绽。
我端坐于主位,肩背挺得笔直,连指尖弯曲的弧度都维持在武曌应有的威仪里。每一句应答,每一次抬手,皆绷在弦上,不敢泄半分力。
直至亥时,更漏声远远传来,这场凌迟般的宴饮方告终结。
众人次第起身行礼,退出殿外。李显、太平、武三思……张氏兄弟走在最末。跨出门槛时,张易之回头望了一眼。殿内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那阴鸷的光,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人终于散尽。
空旷的正殿里,只剩我,和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阴影里的上官婉儿。
她缓步走近,在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汗湿的鬓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比我想的好。”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瘫进椅中,最后一丝气力都被抽干了,喘息声在死寂的殿内显得粗重而狼狈。
“他……突然过来敬酒,”我哑着嗓子,喉头还在发紧,“我险些就……”
“你应对得妥当。”上官婉儿在我对面坐下,执壶斟了盏热茶推过来,“前几个如意,要么慌得接了,要么硬拒了——都死了。你能想到借太医的口,既避了险,又全了陛下的常情,很好。”
我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渗进掌心,那颤抖才稍稍止住。
“可张易之……他已疑我了。”我抬眼看她,声音压得极低,“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分明是不信。”
“他疑,非自今日始。”上官婉儿淡淡道,眸中泛起一抹冷光,“这一年多,陛下深居简出,连宰辅都难得一见,他早存了疑。不止他——太子,太平,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我心头猛地一沉:“你是说……他们都知道,陛下是替身?”
上官婉儿沉默良久。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让那惯常平静无波的神情,也显出几分幽深的寒意。
“是。”她终于开口,一字一字,砸得我四肢百骸都结了冰。
“他们都知道。”
“只是,无人说破。”
我怔在那里,手中的茶盏倾斜,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也浑然不觉。
他们都知道。
李显的恭敬,太平的试探,张易之阴恻恻的笑——全是戏。他们陪着我这冒牌货,在这金殿之上,演一场心照不宣的荒唐戏码。
为何?
为何不拆穿?为何要容我这傀儡,戴着女帝的面具,坐在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上?
“因为,‘武曌活着’,是眼下朝堂最大的利益绳结。”上官婉儿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她看着我,目光如刃,“太子需要陛下活着,制衡二张,掣肘太平,稳住储君之位,等一个顺理成章的登基;太平需要陛下活着,维持当下的权局,保她现有的势;武家需要陛下活着,延续荣华;就连二张——陛下活着,他们的根才扎得下去。”
“所有人,都要一个活着的武则天。至于这武则天是真是假……”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无人在意。”
“你,就是这利益网里,最脆弱、也最关键的那一环。”
我坐在宽大的椅中,浑身冰凉,如坠深窖。
我曾以为,我是在刀尖上独舞,演得好,便能活。却原来,看客皆心知肚明,只冷眼瞧这戏台之上的悲欢离合。
这戏,本就不是演给他们看的。
是演给天下人,演给青史,演给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看的。
我只是线牵的木偶。演得乖顺,合了他们的意,便能多活一刻;若有半分行差踏错,前三个“如意”的下场,便是我的归宿。
难怪……难怪她们死得悄无声息。不是演砸了,是没用了。
我看着上官婉儿,声音发干:“那……真正的陛下呢?她在何处?她可还……”
上官婉儿的目光倏地移开,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她站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声音冷了下来: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记得,演好你的角色,你能活。问得多了……”她回头瞥我一眼,“死得快。”
语罢,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
留我一人,对着一室辉煌的烛火,如坠冰窟。
那夜,我没回石室。
上官婉儿吩咐,既已代陛下出席了家宴,戏便需做全套——今夜宿在长生院,武曌的寝宫。
长生院,女帝晚年居所,亦是整座宫城最隐秘的所在。史载武曌暮年深居于此,罕见于人,纵是宰相,亦难睹天颜。
宫女提灯引路,穿过重重锦帷与幽深回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紫檀门。
寝殿内极尽奢华。波斯毯铺地,金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数重鲛绡帐自穹顶垂下,拢着那张巨大的龙床;紫檀木的屏风、案几、妆台,皆镶金嵌玉,在烛火下流转着沉黯的光。
却冷。一股子渗进骨缝里的、无人气的冷,像一座精心装饰的陵寝。
宫女伺候我盥洗更衣,悄无声息地退去,合上了门。
殿内只剩我一人。
我躺在龙床上,锦被柔软厚重,却捂不暖四肢百骸的寒意。上官婉儿的话在脑中反复碾磨——“他们都知道”,那真正的武曌呢?是生是死?在何处?
就在此时,声音传来了。
隔着一道墙,自寝殿的东侧。
咳嗽声。苍老,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与痰音,一声,又一声。
与我反复模仿、揣摩过无数遍的——武曌的咳嗽声,一模一样。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自床上坐起,盯向那面墙。
长生院寝殿东侧,是女帝的书房,再往深处,据上官婉儿说,有一间密室。那是武曌静养之所,除她本人,任何人不得入内,连上官婉儿亦不可擅进。
那里面……传来了咳嗽声?
难道真身……就在隔壁?
心脏在胸腔里狂撞,我赤足下地,冰凉的砖面激得脚心一颤。我屏息贴墙,将耳附上那冰冷的墙面。
咳嗽声断续传来,清晰无误。是她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那名着暗红官服的宦官悄步走入,见我贴墙而立,愣了一瞬,随即躬身:“陛下,怎还未安寝?”
我强抑着狂跳的心,缓缓转身,以武曌惯有的倦淡语调道:“睡不踏实,起来走走。隔壁……是何人在内?”
他垂首,声音恭敬如常:“回陛下,是您在内静养。”
我瞳孔微缩:“胡言。朕在此处,内里怎会是朕?”
他抬起头,脸上无波无澜,仍是那副恭顺模样:“陛下今日主持家宴,劳累了,请早些歇息。陛下在内静养,吩咐过,任谁也不得扰。”
我盯着他,疑云如墨渍在心头层层晕开。
他明知我是“如意”,却仍口口声声“陛下”,仍说里面静养的是“陛下”。
那里面的人,究竟是谁?
“朕记得,你白日曾说,陛下往上阳宫祈福去了。”我向前半步,烛光将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声音压得沉冷,“何以此刻,又在密室中‘静养’?”
他脸色情不自禁地变了一瞬,头埋得更低,声音里终于漏出一丝迟疑:“这……此乃陛下旨意,奴才……奴才亦不甚明了……”
不明了?
他是内侍省之首,武曌心腹,长生院诸事,岂有他不知之理?
他在说谎。
武曌不可能同时在两处。要么,白日往上阳宫去的是假;要么,此刻在密室里咳嗽的是假。
甚或,两者皆假。
我听着墙后断续传来的、与武曌一般无二的咳嗽声,寒意自脊椎爬上后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
自我住进长生院,自我听见这咳嗽声起,那间密室的门,从未自内打开过。
里面的人,究竟是谁?
她当真是武则天么?
还是说……这咳嗽声,本就不是“人”发出来的?
历史小知识:史载武则天晚年“居长生院”“不常视朝”,宰相张柬之等“罕见其面”。这种深居简出的状态,给后世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神龙政变前夕,关于武则天的真实健康状况,一直众说纷纭,史书亦语焉不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密室的声音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