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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试镜”   训练至 ...

  •   训练至第十日,我已能将武则天的步态摹出七八分模样,说话时的腔调也彻底改了,至少再听不出半点川音的影子。
      这十日,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走路走到足底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磨出厚茧;说话说到嗓子喑哑反复,最终闭着眼也能用她的语调,将平日批阅奏章时的惯用语一字不差地诵出。
      上官婉儿依旧是那张清冷的脸。教导时从不含糊,错一分便是戒尺落下,却也从不多说半句闲话。她从未承认自己是上官婉儿,也再未提过自己曾扮作武则天的事——可我心底清楚,能将武后摹到如此境界的,除她之外,世间再无第二人。
      这天清晨,我刚练完一个时辰的步态,正坐在案前抿水歇息,石室的门被推开了。
      依旧是那位暗红官服的宦官,身后随着两名小给使,手捧托盘,上头是一套衣裳与首饰。
      “上官司记有令,今日考核。”他脸上无波无澜,“梳洗更衣,半个时辰后,随咱家走。”
      考核。
      我心脏猛地一沉,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前三位替身里,第一个便是在考核中露了馅,被直接处决。这哪里是考核,分明是生死局。
      不敢耽搁,我即刻接过衣裳。那是一袭武后日常所穿的明黄常服,领口与袖缘以金线绣着凤凰纹,料子是顶好的云锦,触手滑腻柔软,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首饰亦在其中:金钗、玉镯、步摇……与武则天平日佩戴的毫无二致,连那支传闻中染过血的金步摇,也赫然在列。
      我咬了咬牙,将衣裳穿上,对镜按上官婉儿所授,将发绾成武后常梳的高髻,逐一佩上首饰。铜镜中的人影,明黄加身,眉目间凝着刻意练就的威仪,乍看之下,竟与史书中的武则天有了八九分相似。
      只是眼底,仍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可好了?”门外传来宦官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恐惧死死压回心底,学着武则天的姿态,微抬下颌,应道:“进来。”
      这一声,我用的是上官婉儿所授的发声方法——沉厚、中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门外脚步声明显一顿,方才推门而入。
      那宦官看见我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旋即又恢复漠然,躬身道:“请随咱家来。”
      我随他走出石室。这是穿越以来,我第一次踏出这间屋子。
      外头是皇城内廷。宫墙高耸,红墙覆着黄瓦,飞檐如鸟展翅,比横店任何一处影视布景都更宏伟、更真实。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路,两侧古槐参天,落叶铺了满地。深秋的风卷着寒意袭来,掀起衣摆,我依着上官婉儿所教,稳住步伐,肩平背直,不见半分动摇。
      沿途遇见的宫女宦官,远远望见我,便即刻伏跪于地,深深垂首,连呼吸都屏住,山呼“陛下万安”。
      我心跳如擂鼓,掌心尽是湿汗,脸上却不敢泄露丝毫异样。我明白,这也是考核。自踏出石室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柳如絮,而是武则天,是这天下之主。不能慌,一慌,全盘皆输。
      宦官引我步入一间偏殿。
      殿内陈设与武则天寝宫一般无二:紫檀木坐榻,铺着明黄软垫,两侧立着巨大屏风,绣百鸟朝凤纹样。榻前地毯厚软,踏上去悄无声息。
      “请陛下上坐。”宦官躬身退至一侧。
      我走至榻前,按所授仪态缓缓落座。背脊挺直,肩胛舒展,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抬,目光垂视下方,不怒自威。
      刚坐定,偏殿侧门被推开,三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紫袍老者,须发已白,是内侍省内侍监,宦官之首;其侧是一位着青色宫装的年长女官,乃尚宫局尚宫,掌宫中所有女官;最后一人行在末尾,一身石榴红宫装,鬓间钗饰累累,珠光耀目,看不清面容,只一道雍容侧影被屏风掩去大半。
      三人入内,即刻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我心脏骤然一紧。
      来了。
      考官已至。
      我依上官婉儿所教,略抬了抬手,以武则天的话调缓缓开口,声不高,却足以传遍殿内每个角落:“众卿平身。”
      “谢陛下。”三人起身。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试镜”。
      内侍监先模拟奏事,将近期宫闱诸事逐件报上,观我反应。我按所训,无论听闻何事,面上皆不能有大动,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或轻“嗯”一声,绝不多言。
      尚宫则捧着一卷账目,问起宫中用度诸事,连今冬炭火采买几何亦问得仔细。我心底早已慌乱如麻——这些我岂能知晓?却记着上官婉儿的话:陛下不必事事通晓,只需掌控人心,只需让她们明白,陛下心中有数。
      我未直接应答,只抬眸瞥她一眼,淡声道:“往年旧例,你比朕清楚。该如何办,便如何办,不必事事来询。”
      一句言语,既合武则天晚年深居简出、不过问琐事之态,亦保住了帝王威仪。尚宫当即躬身应诺,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未再追问。
      一关一关地过,我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脸上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凭着横店七年摸爬滚打磨出的临场应变,与这十天地狱训练出的成果,生生扛了下来。
      终于,内侍监与尚宫皆退至一旁,不再发问。
      我刚暗松半口气,便听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声。那声音雍容之中透着一丝慵懒,却藏着锋锐的芒,如锦缎裹刃,轻轻一划便可溅血。
      “母后近日,似清减了些。”
      母后?
      能称武则天为母后者,除其子女外,再无旁人。李显?李旦?抑或是……太平公主?
      我心脏猛跳,抬眼望向屏风。那袭石榴红宫装的女子,自屏风后缓缓步出。
      她看来四十上下,容貌明艳,眉目间与我这张脸有几分相似,却更张扬,更锐利。鬓插十二金钗,身着唯公主可服的翟衣,通身上下皆是权倾朝野的气场。
      是太平公主。
      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亦是整个武周时期最为显赫的公主,曾一度几乎成为第二位女帝。
      她行至我面前,并未行礼,只微微躬身,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我的脸,似要将我面上这层皮生生看穿。
      我浑身寒毛倒竖,掌心湿汗几乎握不住。上官婉儿从未说过,今日太平公主会来!她是武则天的亲生女儿,与其朝夕相处数十载,对武则天的熟悉,只怕比上官婉儿更甚!我这几分演技,在她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
      可我绝不能慌。
      我死死咬住后牙,按上官婉儿所授,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是武则天唯独对她方会流露的、带着宠溺的笑,缓缓开口:“年纪大了,胃口不佳,自然清减。怎的,太平是嫌母后容貌不再了?”
      一句言语,既合武则天待太平之态,又避开了试探,还将问题抛了回去。
      太平公主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向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那双眸子依旧死死锁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母后说笑了。儿臣只是觉着……母后的眼睛,似与往日不同了。”
      我一颗心骤然悬至喉间。
      “哦?何处不同?”我稳着声线,抬眼看她,眼中带着一丝帝王应有的审视,与对女儿的些微疑惑,不见半分闪躲。
      太平公主凝视着我的眼睛,静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声很轻,却如重锤狠狠砸落我心口。
      “母后的眼里,是见过血的。”
      “而你的眼里,只有惧意。”
      此言一出,偏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内侍监与尚宫皆垂首,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等着我露怯,等着我崩溃,等着我被拖出去处决。
      后背已全然被冷汗浸透,心跳如擂,几乎要破胸而出。
      我输了么?
      我要死了么?
      就在此时,我脑中倏然闪过昔日在横店拍戏时,导演曾对我说过的话:“至高的表演,不在摹仿,而在共情。你若欲演一位杀伐果决的帝王,便须知晓——她的杀气并非嘶喊而出,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见惯生死之后的漠然。”
      武则天的杀气,不在一瞪目一拍案,而在于即便她笑着,你仍觉颈后生寒。
      我望着太平公主,唇畔笑意一点点敛去,眼底寸寸转冷。我想起这十日内,上官婉儿曾与我言:武则天这一生,杀过亲生女儿,杀过亲子,杀过逆臣,杀过无数挡路之人。她这一生,是踏着尸骨走上来的。
      我缓缓抬手,端起旁侧案上的茶盏,掀盖,徐徐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稳得不带一点波澜。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脆响。
      撇尽浮沫,我放下茶盖,抬眼看向太平公主。眼中已无半分笑意,唯余一片冰冷的漠然,如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缓缓开口。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怎的?太平如今,连母后的眼睛也要管了?”
      一句言语,未喊未怒,却透着十足的帝王威压。
      太平公主面色骤变。
      她向后退了一步,当即躬身行礼,首垂得极低,声里透出一丝惶然:“儿臣不敢!儿臣失言,求母后恕罪!”
      我看着她躬身之态,心底长舒一口气,背脊的冷汗顺着脊线滑下。
      我赌对了。
      武则天对太平公主再宠,亦是帝王,是母亲,容不得女儿的僭越与试探。我愈慌,愈易露馅;愈端起帝王架子,她反愈不敢造次。
      “起罢。”我淡声道,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再看她,“朕乏了,尔等皆退下。”
      “喏。”
      三人躬身行礼,倒退着步出偏殿。太平公主行在最后,出门时回首瞥我一眼,眼中仍有审视,却无先前那般不屑。
      门合上了。偏殿内只余我一人。
      手中茶盏“哐”一声落回案上,我整个人瘫坐榻中,浑身气力如被抽空,大口喘息。
      方才那一瞬,我真以为我要死了。
      未过多久,那暗红官服的宦官入内,躬身道:“恭喜如意,考核已过。请随咱家来。”
      心底巨石终于落地。
      我活下来了。
      随他步出偏殿,他却未引我回原先石室,而是向着宫城西北行去。愈走愈偏,周遭宫室愈见陈旧,人迹愈稀,风中的血腥气却愈来愈浓。
      “我们去何处?”我忍不住问,心底又升起不安。
      他头也不回,淡声道:“上官司记有令,考核既过,尚有最后一课。”
      最后一课?
      我心头一紧,随他前行。转过一道宫墙,眼前景象令我浑身血凉,胃中翻搅欲呕。
      此处是内廷刑场。
      高耸刑台上跪着三名死囚,皆反缚双手,背后插着亡命牌。刽子手立于侧,手中鬼头刀在夕照下泛着森森寒光。周围立着一圈禁军,面如铁石,杀气凛然。
      “上官司记言,欲演好陛下,先须知晓陛下威仪从何而来。”宦官立于我身侧,声冷如冰,“陛下眼中何以有杀气?因她见过杀人,亦亲手杀过人。”
      “你眼中的惧意,便是你最大的破绽。今日,你须在此观完这三场行刑,将你眼中的恐惧,尽数收起。”
      话音方落,刑台上监斩官猛然掷下斩首令。
      “斩!”
      刽子手高擎鬼头刀,挥落。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刑台。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死死望向我这一方。
      我胃中翻江倒海,几欲呕吐,死死捂住口,指甲掐入掌心方勉强忍住。我在横店见过无数次戏中斩首场面,可那些皆是假的——血是糖浆,头颅是模具。而此刻,是真的。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身首分离。
      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落下。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冲入鼻腔。我浑身颤抖如风中秋叶,却仍只能死死盯着刑台,不敢移目。我知晓,这是我活命的最后一课。若连此关亦过不去,我迟早要死在这深宫之中。
      三颗头颅,皆滚落在地。
      刑场一片死寂,唯余风声呜咽。
      宦官行至我身侧,看着我惨白的脸,淡声道:“今日之课,至此为止。记住,陛下从不惧死人,只会令人惧。你若再让人从眼中瞧见惧意,下一回躺在这刑台上的,便是你。”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方勉强稳下声线,点了点头。
      他转身,引我离开。
      就在我们转身一刹,我听见身后两名禁军低声交谈。声很轻,却清晰传入我耳中。
      “这第四个如意,能活多久?”
      “难说。前三个,不也都过了考核,最后还不是……”
      “啧,总之演得不像,下一个掉脑袋的,便是她。”
      我脚步一顿,浑身血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次“试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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