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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何成为武皇   我在冰 ...

  •   我在冰冷的石室里枯坐了一整夜。
      从最初的崩溃痛哭,到后来的麻木空洞,再到天色将明时,我终于将自己一片片拼凑起来,强迫血液重新流动。我是个演员,在横店片场摸爬滚打了七年,别的或许不行,但“扮演”和“求生”这两件事,早已刻进了骨髓。
      导演喊开拍就得笑,喊卡就得哭,制片人说改戏就得连夜背词。被场务刁难,被主演当人肉背景板,被副导演用眼角余光瞥过——哪一次不是咽下血沫,挤出笑容?不过又是一场戏罢了。演好了,活;演砸了,死。这和我在横店为了一口饭抢角色,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只是从前演砸了,最多丢饭碗。现在演砸了,至少丢的是脑袋。
      丑时的梆子声刚落,石室的门被推开了。
      晨光尚未渗透进来,先卷入一股带着夜露的寒气。一道青色身影步入室内,交领宫装,袖口与领缘绣着银线忍冬纹,头发梳成严谨的双环望仙髻,除一支素银簪子外,再无装饰。她约莫三十上下,容貌并非绝色,可那双眼睛——
      沉静如古井深潭。
      目光扫过来时,明明无波无澜,却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见过太多生死、浸透太多算计的眼神。属于宫廷深处,属于权力之巅。
      “我姓上官。你可称我上官司记。”她开口,声音清泠似玉石相叩,没有半分冗余。她径自走到长案后跪坐,抬眼看向我,“从今日起,由我教你如何‘成为’陛下。”
      上官?
      我脑中“嗡”地一响,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
      武周时期,宫中姓上官,官至司记,且有资格教导他人扮演武则天的——除了那位自掖庭挣扎而出,最终执掌中枢制诰、被后世称作“巾帼宰相”的上官婉儿,还能有谁?
      “您……您是上官婉儿?”我声音发颤,话脱口而出。
      她眼帘微抬,长睫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不承认,亦不否认,只淡淡道:“你只需记住,我是教你活命之人。其余事,莫问。”
      是她。果然是她。
      我在横店的戏里,无数次演绎过与她相关的片段。罪臣之女,襁褓入宫,于最卑微处攀至御前,以才华博弈,最终成为女帝最锋利的刀,最信任的笔。如今,活生生的她就坐在我面前,而我,成了她手中新的棋子。
      “每日丑时起身,亥时歇息,无有例外。”她执起案上一卷书册,声音平稳无波,“你需通习六科:仪、言、书、政、史、心。一科不过,便无下一科。”
      我下意识挺直脊背,如当年在表演训练班一般,全神贯注。社畜的本能早已刻进骨头:无论老板是谁,先听懂要求,总是没错的。
      “第一科,仪,乃仪态。”她目光如尺,丈量过我全身,“陛下如何行、坐、立、视、抬手、回眸,皆需分毫不差。”
      “陛下乃九五之尊,代天牧民。行步时,步幅需适中,不疾不徐。肩平,背直,头正。裙裾微动,当如静水行舟,稳而不摇。抬手,肘不过肩;垂目,颌不下三寸。”
      言毕,她起身。
      依旧是那身青衣,依旧是那张素净的脸。可当她足尖微动,背脊挺直的那一刻,周身气度骤然剧变。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份执掌乾坤的从容,那道睥睨众生的眼神——
      与我曾在无数史料和戏文中窥见的武则天,浑然一体。
      我看得怔住,背脊发凉。
      这才是真正的“演”。我在片场七年所学的皮毛,在她面前,如同儿戏。
      她缓缓收敛气势,复又变回那位清冷的女官,看向我:“你来。”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她的姿态,挺背,迈步。
      “停。”她立时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步幅过小,气怯,如初入宫的婢子。”
      我调整,再行。
      “肩垮了,背未挺直,绵软如教坊舞姬。”
      “头抬得过高,过傲,似恃宠而骄的嫔妃。”
      “手臂摆动过大,收回。陛下行路,从不张扬外露。”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木戒尺。我每错一处,戒尺便精准落下,敲在肩、背、膝。看似未用力,击打之处却传来尖锐的刺痛,直钻筋骨。
      我身上是仿制的皇后祎衣,厚重织物压得双肩酸沉。头顶假髻镶满珠翠,重量几乎要折断脖颈。就在这方狭小石室中,我来回行走,从东到西,自西返东。
      脚底磨出水泡,破裂,血水渗出,黏在绫袜上。每落一步,都似踩在碎刃之上。小腿筋肉抽搐,冷汗浸透内衫。我不敢停。
      我知道,停下,就是死。
      第一个“如意”,便是因“行步不类”而被处决。
      我不想死。
      我才二十五岁,在横店熬了七年,刚接到一个有名字的角色。我还没当上主演,还没红,还没给老家母亲买上她念叨了半辈子的楼房。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一千三百年前的深宫,死得无声无息,像个真正的替身。
      走到日头西斜,她终于吐出两个字:“暂歇。”
      我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慌忙扶住冰冷的长案边缘,才勉强站稳。后背中衣已全然湿透,紧贴肌肤,冰凉黏腻。
      “第二科,言,乃言语。”她坐回案后,执起茶杯,未看我,“陛下发声之位,语调起伏,用词习惯,乃至咳嗽、叹息之频次、轻重,你皆需熟稔,刻入本能。”
      “陛下乃并州文水人,早年入太宗后宫,后久居长安、洛阳。口音兼有并州之沉厚,长安之中正,绝无江南软语,更不可有——”她抬眼,目光如针,“你方才那口夹杂南方腔调的官话。”
      我面颊发热。我是四川人,普通话本就带一丝川音,紧张时更是遮掩不住。第二个“如意”,便是因“多言而露乡音”被处置。
      此后时辰,她逐字逐句教我言语。自最简单的“众卿平身”,至繁杂的奏疏批答。每字发音,每句顿挫,每次气息转换,皆需严丝合缝。
      她以武后语气示范,我随后复诵。念错,戒尺便“啪”地击在案上,惊得我神魂一颤。
      我像个初学说话的婴孩,反复念诵,直至嗓音嘶哑,灌下冷水,继续再念。当年在横店上台词课也未如此拼命——那时说错,至多挨骂;此时说错,项上人头不保。
      亥时梆响,她终于合拢书卷,起身。
      “今日到此。明日丑时,继续。”
      行至门边,她脚步微顿,回首看我。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神深邃难辨,“记住,你所习非戏,乃性命。错一步,错一言,掉的,是你自己的头颅。”
      门扉合拢,石室重归寂静。
      我瘫倒在硬板床上,浑身骨节如被拆散重组,动弹不得。脚底伤口黏着床单,撕扯时带来细密的锐痛。喉咙灼痛,脑中却如走马灯般,反复回放着行步的尺度、说话的腔调,无法停歇。
      忽地,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我挣扎着撑起上身,对着浓稠的黑暗,轻声问:“上官司记,您对陛下举止谈吐、乃至咳嗽声息都了然至此,模仿入微……您是否,也曾‘扮演’过她?”
      黑暗无声。
      我以为她已离去。
      良久,门外传来她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
      “我侍奉陛下,二十载。”
      “我亦曾,‘成为’她。”
      我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原来如此。
      她才是第一个“如意”。
      难怪她诸般细节皆了如指掌,难怪她能于女帝身侧二十年屹立不倒,执掌机要,参决政事。原来她早已走过我正踏上的这条险路,早已饰演过这世间最致命、也最尊荣的角色。
      “那为何……现在是我?”我朝门的方向嘶声问,声音颤抖。
      门外沉寂许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深重的疲惫:
      “因陛下,老了。”
      “而我,仍需做上官婉儿。”
      脚步声远去,这次她真的离开了。
      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睁眼望着石室顶部模糊的黑暗。恍惚间,似有无数目光自我身上碾过——武则天的,上官婉儿的,还有前三位“如意”空洞的注视。
      我忽然彻悟:
      “武则天”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它是一个位置,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被填补的“角色”。上官婉儿填过,前三位“如意”填过,如今,轮到我了。
      夜半,梦魇袭来。
      我梦见自己高坐龙椅,下方是黑压压的文武百官,他们伏跪于地,山呼万岁。我想开口,喉中如塞棉絮;想抬手,臂膀重若千钧。
      我低头,见身上所着非明黄龙袍,而是绣满金凤的寿衣。
      惊骇抬头,面前铜镜之中,我的脸孔正缓缓融化,如蜡消滴落,露出底下另一张面容——
      苍老,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神冰冷如渊,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弧度。
      是武则天。
      她于镜中睁眼,与我对视,唇瓣开合,声音似从幽冥传来:
      “你,即是下一个我。”
      我厉声惊醒,周身冷汗淋漓。
      窗外,丑时的梆子,准时敲响。
      新的一日,亦是新的煎熬,开始了。
      我撑着剧痛的身子坐起,手掌无意间拂过枕畔,触到一物——
      冰凉,坚硬。
      就着窗隙透入的惨淡晨光,我看清了。
      那是一支金步摇。
      顶端嵌着浑圆的南海珍珠,下方垂落的金丝流苏上,沾染着一点早已凝固的、暗沉发黑的血迹。
      这支步摇,我认得。
      在上官婉儿展示的《陛下日常佩饰图录》中,前三位“如意”,每一位都曾戴过它。
      然后,她们都死了。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枕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如何成为武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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