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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仿笔迹,暗藏杀机   从刑场 ...

  •   从刑场回来,我连着做了三天的噩梦。
      梦里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碎片——飞溅的、温热的血珠,在地上滚动时还睁着眼的人头,还有那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每次惊醒,后背的寝衣都会湿透,舌尖总残留着铁锈似的腥气,仿佛那日的血真的溅进了我的喉咙。
      可我再不敢露出半分痕迹。
      上官婉儿说得对,恐惧是这宫里最致命的破绽。站在武则天的影子里,我演的是一个执掌生死、见惯枯骨的女帝。怕?这个字不能出现在我的字典里。
      我开始逼着自己直视那些东西。上官婉儿扔给我的奏折里,不乏凌迟、族诛、腰斩的详录。从前瞥一眼就脊背发凉的字句,如今我要一字一字看完,面不改色,再用朱笔批下那些决定生死的字。
      也就在这时候,我的第三科开始了:书。
      武则天的字,是天下闻名的飞白体。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女子笔迹中罕见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我曾为演戏临摹过《升仙太子碑》,但那时只求形似三分,如今却要骨髓里都长出她的笔锋。
      “陛下的字,入木三分,刚在骨,韧在筋。你这字……”上官婉儿垂眼看向我临的“敕”字,戒尺“啪”地敲在案边,“绵软无力,仍是闺阁气。”
      我看向旁边她摆着的武则天真迹。我的字蜷缩在旁,像见了鹰的幼雀。
      我不说话,只重新铺纸,蘸满朱砂。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废弃的宣纸在脚边堆积成丘。手腕从酸到麻,再到失去知觉,食指内侧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生,朱砂渗进皮肉里,每一次运笔都像在刮骨。
      我知道,这一关,是真正的鬼门关。
      武则天晚年,朱批多出亲笔。一笔一划,皆是身份的烙印,亦是性命的闸刀。前三个“如意”或许未栽在此处,但我没有退路。
      上官婉儿终日坐在我身侧,看我写字。错一处,戒尺便不轻不重地一响。
      “提笔,非拖笔。”
      “横平竖直,陛下的字,从来顶天立地。”
      “这个‘杀’字,笔锋要见血。”
      她教得极细,细到起承转合的角度,细到连笔时腕部不易察觉的震颤。我渐渐发觉,她落笔成字,竟与御案上那些真迹一般无二。
      “上官司记的字,”我忍不住停笔,看着她又一幅范本,“与陛下毫无二致。”
      她笔尖未停,眼也未抬:“侍奉陛下二十年,看她写字,替她拟诏。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
      我心下一凛。
      圣历年后,武则天精力不济,多少奏折实由上官婉儿代批,多少诏书出自她手。原来她早已是最精妙的影子,藏在最亮的光下。
      “那为何……是我?”我声音很轻,“您明明更合适。”
      她的笔尖,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一滴饱满的朱砂坠在宣纸上,缓缓泅开,像一粒骤然凝固的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滴红彻底干涸。
      “因为,我是上官婉儿。”她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我可以为她执笔,为她理事,甚至为她……做任何事。但我不能,也永远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你能。”
      话音落,她便搁了笔,转身走到窗边。宫墙高耸,割裂的天空是一片沉闷的灰。她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深到骨子里的倦意。
      我望着她,喉头有些发堵。
      我曾以为她是这宫闱真正的掌棋人,风光无限。如今才窥见,她也不过是困于金笼、缚于名姓的囚徒,一生都挣不脱。
      自那日后,我几乎将命熬在了笔尖上。
      晨昏颠倒,眼里只剩下横竖撇捺。从最初的形貌皆非,到渐有风骨,再到后来,我的字与武则天的真迹并置,连上官婉儿也挑不出大错。
      这日,我正对着一幅《金刚经》拓本揣摩笔意,上官婉儿抱着一摞奏折走了进来,搁在我面前。
      “今日起,见习批红。”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这些都是日常奏报,你先看,以陛下口吻拟批,我来改。”
      我看着那高高一叠黄绫封皮,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批阅奏章,是帝王权柄的核心,亦是最易曝光的命门。我一个对朝制半通不通的现代人,拿什么去决断天下事?
      “我……怕是不行。”话出口,带着虚浮的颤音。
      “没什么不行。”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推到我眼前,“陛下近年静养,寻常政务皆循旧例,由宰相及有司处置。你只需批‘知道了’、‘该部知道’即可。记住,多看,多学,不该说的话,一字勿添;不该管的事,半指莫伸。”
      “你是‘如意’,不是真龙。不出错,便是大功。”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奏折。
      是户部关于河南道秋收的报备,言辞恭谨,无非粮价平稳,乞陛下圣心垂慰。我略松了半口气,提笔蘸朱,在末尾以飞白体写下:“知道了,户部妥办。”
      上官婉儿扫了一眼,未置一词,置于已批类。
      接下一本,是工部请旨修缮某处离宫,我批“照例办理”。再下一本,礼部奏报祭天仪程,我批“该部知道”。皆是依葫芦画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倒也无风无浪。
      直到我拿起最底下那一本。
      洛州河南县,加急奏报。封口的火漆红得刺眼。
      展开,只读了两行,我周身的血便凉了下去。
      奏报称:河南县伊阙乡,有老妪陈氏,年逾古稀,容貌酷肖圣颜,乡民惊为祥瑞,竟相前往礼拜。地方里正不敢隐瞒,疾奏天庭,伏请圣裁。
      而在奏报末尾,已有一行朱批。
      铁画银钩,杀气透纸。
      只有一个字——
      杀。
      那字迹,我临摹了千万遍,绝不会错。是武则天的飞白体。
      我捏着奏折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因长得像皇帝,一个七十岁、与世无争的老妇人,便要被赐死?就因乡愚一句“祥瑞”,便要从头落地?
      我在横店片场,演过太多次武则天的狠戾果决。可那是戏,是假的。此刻我指间所触,是真实的、一笔朱砂便能勾销的人命。
      这便是皇权。
      生杀予夺,原来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手抖什么?”上官婉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抽走我手中的奏折,瞥了一眼,神色无波无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今日天气晴好”。
      “就因……长得像,便要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她只是个村野老妇,何罪之有?”
      上官婉儿抬眼,目光里有一丝冰凉的讥诮。
      “她的罪,便是长得像陛下。”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水往低处流”这般天经地义的事,“陛下乃天命所归,日月凌空,岂是乡野村妇可肖似?今日她能受愚民跪拜,明日,便可被有心人奉为旗帜。前三位‘如意’如何而来,你忘了么?留她,便是遗患。”
      我望着她脸上那片无动于衷的漠然,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我几乎忘了,她在武则天身边二十年,看惯了丹墀染血,听惯了哀嚎遍野。她的心,早已被这宫墙里的风雪,冻成了坚冰。
      “可她终究……无辜。”我喃喃道。
      “这宫里,”她逼近一步,眸中寒意逼人,“无辜的人,还少么?柳如絮,你若连这都受不住,不如现在就去刑场,还能得个痛快。总好过他日,死无全尸。”
      她说完,取过笔,饱蘸朱砂,便要向那已批了“杀”字的奏折上摁印。按照规程,朱批之后,加盖玉玺,敕令便生效。那老妇,必死无疑。
      我脑中轰然一响,几乎是想也没想,伸手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我盯着她,牙齿都在打颤,“不能……不杀么?囚禁也好,流放也罢,非要取她性命?”
      上官婉儿目光落在被我按住的手上,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抽回手,将笔掷于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柳如絮,”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耳膜,“你看清楚,你现在,是谁?”
      “你是要学她的杀伐果断,不是学市井愚妇的恻隐之心!前三位‘如意’中,便有一个,因擅自宽宥,改了陛下钦定的死刑——你猜她最后如何?凌迟,三千六百刀。”
      “你,想学她?”
      我浑身剧震,按着她的手,颓然滑落。
      刑场的血雾,前“如意”们模糊的惨状,架上我脖颈的铡刀……一幕幕撞进脑海。我自身尚且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又凭什么,拿什么,去救旁人?
      我看着奏折上那淋漓的“杀”字,视线骤然模糊。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滴在黄绫上,将那朱砂润开一小片淡淡的红。
      上官婉儿不再看我,取过玉玺,蘸满印泥,稳稳、重重地压在那朱批之上。
      鲜红的玺印,像一个灼热的烙印,也像一滩新鲜的血。
      “发还河南县。”她合上奏折,递给静立门边的宦官,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即日,执行。”
      宦官躬身,双手接过,倒退着消失在门外。
      石室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相扣的细响。
      我瘫坐在椅中,望着满案散乱的奏折黄绫,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触摸到这个角色可怖的实质——我要扮演的,不仅是一个女人,一个帝王,更是一个必须习惯用朱笔蘸血书写的人。
      我试图重新提笔,手却抖得不成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不堪的墨痕。我颓然低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面前练字的宣纸。
      纸上满是我临摹的武则天批语。而在宣纸边缘,紧挨着案几角落的地方,有一处极淡、极小的刻痕。
      像是用指甲,精心划出的。
      一瓣牡丹的纹样。
      我心口猛地一缩。
      这纹样,我见过。
      就在刚才,那本河南县加急奏报的末尾,“杀”字朱批的右下角,也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指甲刻出的牡丹痕迹。
      我猛地抬头,看向案几另一端——那里摆着上官婉儿今日写给我的飞白体范本。我扑过去,抓起那张纸,指尖颤抖着抚向纸边。
      找到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牡丹刻痕。
      三处。
      笔迹练习纸。夺命朱批奏折。上官婉儿的范本。
      三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出现了同一个隐秘的标记。
      这不是偶然。
      我盯着那微小到近乎忽略不计的刻痕,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倒竖起来。
      这记号,是谁留下的?
      这朵藏在字里行间的血色牡丹,究竟意味着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仿笔迹,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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