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临朝前夜的死局 长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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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三年，十月初六，夜。
长生院的寝殿里，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我惨白的脸。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戴着人皮面具的脸，手一直在抖，连端起来的茶杯，都洒了半杯茶水在衣襟上。
明天，我就要替武则天，上早朝了。
这不是重阳家宴那种小场面，不是面对几个皇室亲属。是面对满朝文武，三品以上的大员，凤阁鸾台的宰相，还有远道而来的吐蕃使者。那是真正的朝堂，是权力的中心，是吃人的地方。
一旦我露馅，不仅我要死，所有参与替身计划的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整个天下都会知道，武则天已经死了三年了，这三年来坐在龙椅上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替身。到时候，李家和武家会立刻反目，藩王会起兵造反，天下大乱，血流成河。
而我，就是那个引发一切的罪人。
“你抖什么？”上官婉儿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卷宗，正给我讲着明日早朝的流程和注意事项。看到我发抖的手，她皱起了眉头，“不过是上个早朝，就把你吓成这样？前三个替身，也上过朝，也没像你这样没出息。”
“那能一样吗？”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社畜面对不可能完成的KPI时的那种绝望，瞬间淹没了我，“她们好歹训练了半年才上朝，我才训练了一个月！我连那些官员的脸都认不全，连他们的官职都叫不对，更别说吐蕃使者了！我连吐蕃话都听不懂！万一他们问我什么问题，我答不上来，不就当场露馅了吗？”
我在横店，连演个上朝的群演都轮不上，现在竟然要直接演皇帝，还是临朝听政的武则天。这简直就是让一个刚考了科目一的新手，直接去开F1赛车，还是在悬崖边上开——一步错，就是粉身碎骨。
“谁让你答了？”上官婉儿白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卷宗扔在我面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是皇帝，不是言官，不是宰相，不需要事事都懂、事事都答。你要做的，只是坐在龙椅上，稳住气场，让他们相信，你就是武则天。”
她翻开卷宗，指着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给我讲：“明日早朝，流程是固定的。先是户部奏报秋收，再是兵部奏报边境防务，然后是吐蕃使者觐见、献国书，最后是太子和宰相奏请政事。”
“所有的奏报，都有固定的流程、固定的回复。户部奏秋收，你就说‘知道了，户部妥办，务必要安抚好百姓，不可出现流民’；兵部奏防务，你就说‘边境之事，交由边将妥善处置，兵部做好粮草调度，不可有误’；至于吐蕃使者，他们献国书，说的都是恭维的话，你只需要让凤阁侍郎接了国书，说一句‘贵使远来辛苦，朕已安排好宴席，为贵使接风’，就够了。”
“剩下的，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轻易开口。有拿不定主意的，就说‘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就到这里’，或者‘此事交由太子与凤阁鸾台共议，拿出章程，再奏报给朕’。明白了吗？”
她讲得很细，细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给我规定得明明白白，像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剧本，我只需要照着演就行。
可我心里还是慌。
拍戏的时候，有剧本，有导演喊卡，演错了可以重来。可这一次，没有剧本，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步错，就是掉脑袋。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看着卷宗上的内容，把每一句话都死死地记在脑子里，像当年背台词一样，背得滚瓜烂熟。我知道，现在慌也没用，我只有一夜的时间，必须把这个剧本背下来，明天演好这场戏。
上官婉儿看着我认真的样子，脸色缓和了一些，又递给我另一卷卷宗：“这是满朝三品以上官员的名册，有他们的官职、姓名、相貌、派系，你今晚必须全部记下来。明日上朝，看到他们的脸，至少要知道他们是谁、是哪一派的，不能叫错名字，不能认错人。”
我接过那卷厚厚的名册，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名册上足足有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大串介绍。一夜之间，我怎么可能全部记下来？
可我没有选择。
我咬了咬牙，翻开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一张脸一张脸地认。社畜熬夜赶方案的本事，此刻被我发挥到了极致。在横店的时候，为了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角色，我能熬三个通宵把整部剧的剧本都背下来。现在，为了活命，别说一夜，就算是三天三夜不睡，我也能扛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了下来，又一点点泛起了鱼肚白。
我整整熬了一夜，把上官婉儿给我的所有卷宗、所有流程、所有官员的名册，都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眼睛熬得通红，里面全是红血丝，嗓子也因为不停地念台词变得沙哑。
可我不敢休息，甚至不敢合眼。我怕一闭眼再睁开，就到了上朝的时间，我就会忘词，就会露馅。
丑时三刻，宫女们鱼贯而入，给我梳洗更衣。
她们给我穿上了武则天的朝服——十二章纹的袆衣，明黄色的锦缎，上面绣着金线的日月星辰、龙凤纹样，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头上戴上了沉重的凤冠，上面镶着无数的珍珠宝石，十二支金钗垂着流苏，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
她们给我脸上重新贴了人皮面具，仔仔细细地修饰好，没有半分破绽。又给我化了妆，遮住了我眼里的红血丝，让我看起来威严又庄重，和史书上的武则天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人，我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她穿着帝王的朝服，戴着凤冠，眉眼间满是威严，没有半分怯意。可只有我知道，这副躯壳里，藏着一个慌得快要死掉的、来自现代的十八线小演员。
“陛下，时辰到了，该去太极殿了。”那个暗红色官服的宦官躬身站在门口，低声道。他是内侍省的内侍监，叫高公公，是武则天最信任的宦官，也是替身计划的核心知情人之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点了点头，学着武则天的样子，缓缓站起身，抬步往外走。
上官婉儿跟在我身后，半步不落，低声道：“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少说话，多观察，稳住气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慌。有我在，有太子在，不会出大事的。”
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步辇已经停在了长生院的门口，八个内侍稳稳抬着步辇站在那里。两侧站着禁军，浩浩荡荡，火把把整个皇宫都照亮了。
我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上了步辇。
“起驾——”
高公公尖利的唱喏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步辇缓缓抬起，稳稳地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我坐在步辇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今天的流程，过着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手心的汗，把手里的帕子都浸湿了。
步辇走了大约一刻钟，停在了太极殿的门口。
“陛下，到了。”高公公的声音在步辇外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步辇。
眼前，就是太极殿。
大唐的权力中心，历代皇帝临朝听政的地方。高高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站着禁军，甲胄鲜明，火把通明，气势恢宏。台阶的尽头是太极殿的殿门，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影，站得整整齐齐。
满朝文武，都在里面等着我。
我看着那高高的台阶，腿肚子都在发软。社畜面对大老板汇报工作时的那种紧张，此刻放大了一万倍。我只是个十八线小演员，现在，要站在全天下最高的地方，演一个千古一帝。
“陛下，请。”高公公躬身，对着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我一步步往上走，脊背挺得笔直，肩膀放平，步幅不疾不徐，裙摆几乎不动，像上官婉儿教我的那样，稳得像水面行舟。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太极殿里射出来，落在我的身上。有探究，有怀疑，有警惕，有敬畏。我不敢看，只能死死地盯着前面的殿门，一步步往前走。
终于，我走到了台阶的尽头，走进了太极殿。
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大殿正中，是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象征着天下最高的权力。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三品以上穿紫袍，五品以上穿绯袍，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所有人都低着头，躬身行礼，山呼海啸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回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得我耳膜生疼，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我强装镇定，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龙椅前，缓缓落座。
龙椅冰冷坚硬，坐上去没有半分舒服，反而像坐在刀尖上一样。我坐在上面，看着下面黑压压跪满了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背了一夜的台词，差点全忘了。
我死死地攥住了龙椅的扶手，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才终于稳住了心神，按照上官婉儿教我的，微微抬了抬手，用武则天的语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通过大殿的回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谢恩，纷纷站起身，垂着手站在原地，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我。
我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句台词，说对了。没有露馅。
接下来，就是按照流程。户部尚书出列奏报秋收，我按照背好的台词一一回复，没有出半分差错。然后是兵部尚书奏报边境防务，我也按照剧本稳稳地应对了过去。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超乎我的想象。
我心里的石头，渐渐落了地。原来上朝，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只要照着剧本演，就不会出错。
就在这时，高公公唱喏：“吐蕃使者，觐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最关键的环节，来了。
殿外走进来几个穿着吐蕃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高原红，眼神锐利，手里捧着一个金色的匣子，应该就是国书。他带着身后的人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我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话说着恭维的话。
和上官婉儿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等着他说完，就让凤阁侍郎接国书，说几句客套话，就完事了。
可没想到，他说完恭维的话，抬起头看着我，话锋突然一转，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外臣此次前来，除了献国书，还有一事，想当面请教陛下。”
“三年前，陛下曾与我吐蕃赞普约定，会派一位公主前往吐蕃和亲。三年过去了，此事却迟迟没有动静。外臣想请问陛下——此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和亲？
这件事，上官婉儿根本没跟我说过。卷宗里也没有提过。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吐蕃使者，看着满朝文武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剧本里没有这段。
我该怎么回答？
殿内死寂。
几百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每一道都在等，等我的回答，等我的破绽。
上官婉儿站在我身侧，脸色如常，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她也没想到，吐蕃使者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
龙椅的扶手在我掌心发烫。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临朝前夜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