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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理寺卿   训练的 ...

  •   训练的第五天,我差点在一个人面前彻底露了馅。
      这些天,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训练上。丑时起,亥时歇,除了吃饭睡觉那点掐着点的时间,剩下的全在练仪态、学说话、仿笔迹、背武则天的生平过往。脚底的水泡磨成了茧,又磨破,再磨成茧,每天晚上瘫在床上,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组。
      上官婉儿是个极其严苛的老师。错一个字,加练一个时辰。错一个眼神,从头再来。错一步路,那今天就别想歇了。我把在横店摸爬滚打七年练出来的演技和观察力,发挥到了极致,终于能在走路、说话、落笔时,有那么三分武则天的影子。
      上官婉儿说,够应付一些不重要的场合了。
      可我知道,不够。
      前三个替身的下场就摆在那里,像三具悬在我头顶的尸体。我不敢有半分松懈。
      那天,我正在石室里练习批阅奏折。上官婉儿扔给我一摞仿制的往年奏折,让我模仿武则天的笔迹和语气批红。我握着笔,正对着一本关于洛阳县田产案的折子琢磨措辞,石室门口突然传来了宦官的通报声。
      “上官司记,大理寺卿狄大人求见。”
      我手里的笔猛地一顿。
      墨点落在奏折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狄大人。大理寺卿。狄仁杰的儿子。
      这几天,上官婉儿跟我提过无数次这个名字。每一次提起,语气里都带着十足的忌惮,比提起二张兄弟时还要重三分。她说,整个神都,最不能在他面前撒谎的人,就是狄明远。
      狄仁杰的嫡次子。二十八岁就坐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整个大周最年轻的九卿之一。断案如神,心思缜密得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那双眼睛。
      上官婉儿说,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多错一个眼神,他就会看穿你所有的伪装。
      像剖开一只青蛙那样,把你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连笔杆都有点握不住了。
      上官婉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警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低头,别说话。装作整理奏折。一句话都别说。”
      我立刻低下头,把那本滴了墨的奏折压到最下面。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努力模仿着上官婉儿教我的那种——武则天式的沉静漠然。
      门开了。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我低着头,用余光扫到一个人影。玄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身形颀长挺拔,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靴子踩在冰冷的石砖上,像猫走过雪地。
      整个石室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我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上官司记。”
      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石子投进寒潭。明明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地砸在人心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陛下前日批复的洛阳县田产案奏折,有一处疑点。臣想调阅原档核实。”
      “狄大人请稍坐。”上官婉儿的语气如常,听不出半分慌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我去内室取原档。”
      我听见她起身的脚步声,听见她走进内室,听见木门合上的轻响。
      整个石室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安静得可怕。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不是随便扫一眼的那种“看”。是审视,是掂量,是像手术刀一样,一层层剥开我的伪装,往骨头里看。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薄薄的中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却不敢动一下。
      我死死低着头,保持着上官婉儿教我的姿势。肩平,背直,呼吸均匀。连端起茶杯的角度,都是武则天惯用的,分毫不差。
      我在心里疯狂默念:别露馅,别露馅,别露馅。柳如絮,你演了七年戏,什么场面没见过。撑住了,就能活。撑不住,墙角那把铡刀就是你的下场。
      “这位是?”
      他突然开口了。
      声音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内室里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一面镜子:“新来的女史,替陛下整理起居注的。”
      “是么。”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听不出信,也听不出不信。
      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朝我走过来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低着头,能清晰地看到他玄色官袍的下摆,绣着暗纹的靴尖,还有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那双手就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我就是觉得,这双手很危险。
      不是会打人的那种危险。是更可怕的——能一眼看穿你所有谎言、所有伪装,把你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全都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的那种危险。
      “女史。”
      他突然开口。声音就在我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手里的笔,拿反了。”
      轰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就想低头去看手里的笔,身体都动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在诈我。
      我手里的笔,笔尖朝下,笔杆朝上,握得规规矩矩,根本没有拿反。
      在横店混了七年,这种诈戏的小伎俩,我见得太多了。导演唬群演说“你走位错了”,制片唬替身说“合同上写了这条”,都是同一个套路——先诈你一下,看你慌不慌。
      慌了的,就是心里有鬼。
      我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笔,继续在奏折上落下批注,连手都没有抖一下。仿佛他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仿佛我就是那个执掌天下的武则天,区区一个大理寺卿,还不配让我抬眼。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开了。
      上官婉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卷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刀刃上覆着的一层薄霜:“狄大人,这是您要的原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又冷了一度。
      “您这是做什么?这是陛下身边的人,不是大理寺的犯人。”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身接过上官婉儿手里的卷宗,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职业病。见谅。”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整件里衣浸透了,黏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转身要走。
      脚步迈到门口,却突然停了下来。
      我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眼。
      正好对上了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也在看我。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剑眉星目,五官清俊得像刀裁出来的。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深不见底。不是清冷,不是温和。是审视,是探究,是一把锋利的刀,正试图剖开我的皮相,看进我的骨血里,看进我藏得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笑,又像没有。
      快得像我的错觉。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大步走出了石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瞬间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抖,连指尖都在抖。
      刚才那短短几句话的对峙,比我在横店从三米高的假山摔进冰水里十二次,还要累,还要熬人。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看穿一切的恐惧。
      “他……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石门,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是狄仁杰的儿子。”
      “整个神都,最不能在他面前撒谎的人,就是他。”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指尖冰凉得像死人:“那他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揭穿我?为什么刚才什么都没说?”
      上官婉儿转过头,看向我。
      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像一道惊雷,炸在我脑子里。
      “有些问题,不问,才是答案。”
      我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看出来了。
      他一定看出来了。
      可他为什么不说?
      他到底想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理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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