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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课 训练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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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丑时刚到,天还黑得像泼了墨,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我睁着眼躺在硬得硌骨头的木床上,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一夜没睡。
闭上眼睛,就是那把沾血的铡刀。刃口上暗红色的痕迹,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我脑子里。前三个替身的下场,那个宦官说“都在皇陵陪着先帝们”时的语气——每想一次,后背的冷汗就多一层。
在横店混了七年,我演过被赐死的宫女、被刺客一刀毙命的民女、被推下楼的姨太太。那些“死”都是假的,导演喊一声“卡”,我就能爬起来领盒饭。
可在这里,没有“卡”。
我刚迷迷糊糊合上眼,不到一刻钟,两个宫女就掀开被子,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社畜之魂在身体里疯狂哀嚎——在横店赶大夜都没这么早过。
可我不敢抱怨,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前三个替身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我这条捡来的命,全看能不能演好这场戏。
我的“老师”,是一位穿着青色宫装的女子。
她大约三十岁上下,容貌不算绝色,却自带一股清冷沉静的气质。一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直直地望进你的眼睛里,仿佛能把你心里那点藏着的惶恐和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她站在我面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姓上官。你可以叫我上官司记。”
上官。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响。
我历史再差,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姓氏。武则天时代,唯一能担得起这个姓氏,还能在宫里执掌诏令、教导女帝替身的,只有一个人。
上官婉儿。
那个十四岁入宫,凭借一身才华被武则天倚重,执掌宫中诏令数十年,被后世称为“巾帼宰相”的传奇女子。
我腿肚子都在打颤,下意识就想躬身行礼,嘴比脑子快:“您……您是上官婉儿?”
她抬眼看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平铺在面前的桌案上,指尖落在竹简边缘,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从今日起,每日丑时起身,亥时歇息。每日所学,分六科:仪、言、书、政、史、心。”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会一样一样教你。学不会,死。学得不像,死。露了破绽,死。”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直接把生死规则拍在了我脸上。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仪,是仪态。”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陛下如何行走,如何落座,如何抬手,如何凝视臣下,如何俯视苍生。你走的每一步,坐的每一个姿势,都必须和陛下分毫不差。”
“言,是言语。陛下如何发声,语调如何起伏,用词有何习惯,乃至咳嗽、叹息的声音,都要一模一样。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错一个语调,都是杀身之祸。”
“书,是笔迹。陛下亲笔批红,你要模仿到以假乱真。朝中多的是见过陛下手迹数十年的老臣,一笔之差,就能要了你的命。”
“政,是朝政。陛下对诸臣的态度,对政务的见解,近期军国大事,各方势力的底细和盘根错节的关系。你不必懂治国,但你必须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史,是经历。陛下生平大事,重要转折,喜怒缘由。你须得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包括她的敌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疲惫。
“最后一科,心。”
“心,是心思。陛下在何时会怒,何时会喜,何时隐忍,何时杀人。你不必成为她,但你必须知道,她在每一个时刻,会怎么做。”
我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一层叠着一层,把刚换上的中衣浸得透湿。
这哪里是当替身?
这是让我在短时间内,把自己从里到外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执掌天下、心思深沉到极致的千古女帝。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这……这怎么可能学得会?陛下是千古一帝,文治武功,心术手段——我只是个……”
“你只是个替身。”
上官婉儿接过我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不需要你成为她,只需要你扮演她。在需要你的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让所有人相信,你就是她。”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层层叠叠、高得看不见天的宫墙。晨光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皇宫都罩在了里面。
“至于治国理政?”她淡淡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全是化不开的倦意,“有宰相,有朝臣,有三省六部的制度。你只需要……不犯大错。”
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
鬼使神差地,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她听见。
“上官司记。”
她没有回头。
“您这么了解陛下的一切,连她的习惯、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您是不是也……扮演过她?”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石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要被拖出去砍头了。
她终于转过身。
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平静之外的情绪。是一种很深的、累到极致的倦怠,像一盏点了太久的灯,油都快耗尽了。
“我侍奉陛下二十年。”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我也曾……扮演过她。”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时候?”
“陛下头痛发作时。陛下病重时。陛下……需要分身乏术时。”
她走回桌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笔,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只是代笔批过奏折,代她上过几次小朝会。从未像你一样,需要完完整整地走到所有人面前,活成她的样子。”
我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那为什么现在是我?为什么让我来当这个替身?”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光爬上了她的发梢,给那一头乌发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因为陛下老了。”
“而我,还需要做上官婉儿。”
就这一句话,我突然就懂了。
她当了二十年的影子。二十年,替她批奏折,替她上朝,替她应付那些她不想应付的人和事。她早就累了,累到了骨头里。她不想再活成武则天的影子,她想做回上官婉儿。
所以她们找来了我。
一个和武则天有七分像,无依无靠,命捏在她们手里的替身。
第一课,是走路。
“陛下行走,步幅适中,不疾不徐。肩要平,背要直,头要正。行走时,裙摆几乎不动,如水面行舟。”
“你走得太软,像舞姬。也太怯,像宫女。”
“记住,你看人时,不是‘看’,是‘览’。不是‘注视’,是‘垂视’。因为你是俯视众生的那个人。”
我穿着沉重的仿制皇后礼服,头顶几十斤重的假髻,在石室里一遍遍地走。
走到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走到小腿抽筋,肌肉硬得像石头。走到膝盖酸得几乎站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横店拍武打戏都没这么累过。那时候累了还能跟导演求个情,喝口水歇会儿。在这里,只要走错一步,上官婉儿手里的戒尺就会敲在桌案上。
“啪!”
清脆的响声,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我神经上。
“肩沉下去。”
“头抬高三寸。”
“手臂摆幅大了,收。”
“停。”
她突然开口。我立刻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不敢动。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戒尺轻轻抬起我的下巴,逼着我和她对视。她的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沉静,还有那一丝藏不住的警告。
“眼神不对。”
“陛下看人时,眼里有威,有压,有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眼里,只有恐惧。”
“恐惧会让人看出破绽。破绽,会让你死。”
我咬紧了嘴唇,口腔里漫开一股铁锈味。眼眶热得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打转。
我不是不怕。我怕得要死。
可我更想活下去。
在横店混了七年,最不缺的就是吃苦。最会的,就是演戏。
我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回想看过的所有武则天的影视资料,回想那句“朕即是天命”,回想镜子里那个满脸狼狈却藏着不甘心的自己。
再睁开眼时,我把所有惶恐都压了下去。
换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漠然。
上官婉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收回了戒尺。
“有点样子了。”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趁着她转身的间隙,我小声问了一句,那个从我醒来就一直盘在脑子里的问题。
“司记……我能不能问一句,在我之前那三位……她们是怎么死的?”
上官婉儿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着我,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让我浑身发冷。
“第一个,走路不像。步幅错了半寸,在朝会上被老臣看出破绽。处决了。”
“第二个,学了三个月,还是改不掉乡音。被二张兄弟抓住了把柄。处决了。”
“第三个……”
她顿了顿。
我清晰地看到,她握着戒尺的手,指尖收紧了。
“她学得太好。好到……她以为自己真的是陛下。她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了话,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死了。”
一股寒意从脚后跟蹿起来,沿着脊椎,一直窜到天灵盖。
学得不好,要死。
学得太好,忘了自己是谁,也要死。
这哪里是走钢丝?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左边是万丈深渊,右边也是。
我声音都在抖:“那……那我到底要学多好?”
上官婉儿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好到足够像。”
“但不要好到,忘了自己是谁。”
一天的训练结束,我瘫倒在硬板床上。
浑身像散了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脚底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袜子和血肉粘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下面黑压压地跪满了人。文武百官,皇子公主,面首宠臣,所有人都朝着我叩首,山呼海啸般地喊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想说话,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想抬手,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根本动不了。
低头一看,身上穿的哪里是龙袍?
是一件绣满了凤凰的寿衣。
面前的铜镜里,我的脸正在融化。
像被火烧化的蜡像一样,脂粉和血肉混在一起往下淌,慢慢露出了底下另一张脸。
苍老的,冰冷的,死寂的。
是武则天。
她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我。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上来的。
“你,就是下一个我。”
“啊——!”
我尖叫着从梦里惊醒,猛地坐起身。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把寝衣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窗外,还是沉沉的黑夜。更钟刚刚敲过三下,离丑时的训练,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梦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
那是警告。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触到的是光滑的、陌生的、酷似武则天的皮肤。
柳如絮。记住。
你可以演武则天。
但你永远不能成为她。
你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