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心锁玉》陆月拾壹

3、第 3 章 上药

　　李淮序面无血色，如若不是胸腔的起伏，乔苏怕是会误以为他命丧于此了。

　　乔苏端着热水正准备敲门，屋内凳子翻腾的沉闷钝声传来。

　　李淮序披头散发宛若困兽，手死死攥紧身下被褥强忍着情绪，脸猛烈抖动。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连不成完整的呼吸。

　　见此场景，一时之间乔苏还有些害怕。

　　“你先别动。”她轻声道，边说边将木桶放在一旁。乔苏弯腰将摔倒在地的木凳扶起，转而面对床榻上的人。

　　男子身体黏糊一片，胸口的伤口处绷带彻底崩裂，整个嵌进翻涌的血肉里，随着他的动作搅陷得越来越深。李淮序脸色逐渐成青灰色，他眼神有些涣散。

　　可尽管如此，此人还是强行清醒。

　　乔苏有些同情，这人的戒备心极重。她说的话他从来都不曾信，他的伤口处完全是他自己强行下床自己折腾而来。

　　她拉过木凳坐下，目光平静望着他。

　　他一定不止下床过一次。至于什么时候，大概趁她不在或者夜深人静之时。

　　李淮序一早就感觉到了乔苏，但他没吭声。然而这少年不加掩饰的眼神让他有些微恼。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坐着干等…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脸上被暖融融的触感覆盖，被汗水糊住的双眼此刻清晰了起来。

　　入目一张温柔的面容，眉眼间的珍视，清爽的风好似吹过他的心间，胸口处涨疼好似有些麻木。

　　她竟然在给他擦脸。

　　乔苏拧了拧手中的面帛，正准备重新再敷到男子面庞。转身却对上了一双寒如冰刃的眸眼。乔苏后颈莫名生出一丝颤栗，她后背有些发紧，那双眸子深不见底，那深邃的目光像水一样缠绕着她，让她一瞬呼吸都有些不畅。

　　李淮序面色发沉，他沉眉将视线移到了乔苏手里的面帛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你身子沁了太多汗会不舒服。”乔苏立马补充，这人怕不是以为她在吃他豆腐。但她真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他满脸被汗水糊住，看着好不爽快。

　　乔苏指了指李淮序胸口的伤，叹道：“你的伤真的有点严重了，我等下将绷带扯出来时，你忍一忍。”

　　此刻也不是废话之时，只愿他能忍得住痛。

　　李淮序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

　　乔苏却没时间和他墨迹，她直接就准备上手往人胸口上去。手还未碰到绷带条，手腕就被人给死死拽住。

　　“你干嘛。”乔苏被拽得也有些烦。

　　李淮序拧眉，身子下意识的警惕让他此刻浑身戒备起来。再低头时，少年正怒目圆睁，好似有些生气。

　　他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到那冒着热气的木桶上。白色的面帛就那样搭在边缘。李淮序呼吸有些沉重，他好似有些谨慎过头了。

　　那少年对他其实挺好的。

　　“抱歉。”李淮序闭眼，默许乔苏的动作。

　　看着人好似真的安静了，乔苏甩了甩手后轻轻抚上那伤口处的绷带。

　　指尖的冰凉触到男子肌肤时，双指触碰间，体内热火不知不觉烧得更燥。

　　李淮序蹙眉不耐，他强压住翻涌不停的思绪。

　　绷带拉扯处，血肉模糊。伤口嵌到极深，见骨深渊。乔苏每扯动一分，那皮肉都卷着血色翻卷出滋滋声，血腥钻鼻，清晰可闻。

　　乔苏有些不忍再往下，她冒了一身冷汗。她手每每往下牵扯一寸，男子的呼吸便随着加重，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不由自主溢出难耐的哼唧。

　　李淮序只觉自己犹如在火里炙烤，整个人都不能动弹。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青筋整个暴起，冷汗涔涔。胸口处的巨疼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发抖。

　　乔苏感受到手下身子的肌肉痉挛，她心被抛掷到喉口，不由自主随着男子的呼吸而呼吸。

　　长痛不如短痛，乔苏心一横，手起如风快速将绷带整个扯出。

　　刹那间，一股黑血喷涌。李淮序闷哼一声，满头雾水，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瘫软下去，浑身止不住地筛糠。

　　乔苏又一次接住了他。

　　男子身子炙热，无意识地倒在乔苏怀里，似要将她身子烫熟。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乔苏双眼染上了一抹怜悯。其实她已经准备在他受不住大喊大叫时将人给打晕，但这人没有，刚刚那样的疼，他活生生抗下来了。

　　她突然想到了她从后山见到他时，他穿在甲胄内的窄袖战袍，战靴。乔苏不是无学之人，那等上好的材质，不似寻常人所能及。

　　乔苏轻轻侧头，李淮序安静靠在她的肩，眉眼紧皱的伤痛还未化开。

　　这人身份不简单。

　　但好在他们没什么交集，只待他身子养好，他们自可桥归桥路归路。

　　李淮序再醒来已是第三天。

　　他昏睡了三天，此刻睁眼一瞬有些空茫。他手抚上胸口，那处干燥温暖。

　　他缓缓起身，视线本能的四周扫去，入目一片寂静。

　　乔苏正在院子忙活着什么，她将衣袖挽至手肘，露出那一截白如玉的小臂。

　　李淮序推开门便看到了，他被晃得微皱眉。虽说他在北渊有着玉面郎君的美称，但眼前这少年好似比他还白。

　　一个男人生得这样白净…

　　乔苏将木架上的药草收起，转身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淮序。见他气色不错，笑道：“看来恢复的不错。”

　　李淮序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他被木桌上翻开的书卷给吸引，径直走了过去。

　　书卷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印记，他随意翻开，处处都是教诲。他放下手里这卷，又拿起另一卷，可结果都一样，卷卷有批注痕迹。

　　“你是教书先生？”李淮序抬眼望去。

　　乔苏端着笸箩走去灶房，经过他时，笑着点了点头。

　　难怪她一身书生气，李淮序了然。

　　乔苏此时从灶房探出个头，她问：“帮忙生个火。”她看着李淮序能走能坐的，很是利索，那帮忙生个火怕是也不成问题。

　　李淮序眼里划过一丝讶然，转而有些不悦。这人竟然敢叫他生火？

　　见人杵着不动，乔苏顿时也有些无语，真是捡回来一个佛像，只能用来观赏。

　　李淮序看着少年眼里明显的无奈和失望，心里顿时有些气不顺，罢了，生个火而已。

　　毕竟他是那少年救的。

　　乔苏在收拾时，李淮序看着她手脚利索，转而想起这院子他好似还未曾见过除他之外的其他人。

　　不过有一处偏房很隐蔽，他探查过，那里好似曾经有人居住过，或许是这少年的亲人之类的。

　　“你一个人？”李淮序开口试探。

　　乔苏舀着清水洗米，闻言笑了，眉眼间就不自觉涌上一层柔情蜜意。

　　李淮序眸子微缩，他凌厉地扫过少年。他没有看错，刚刚那少年眼里的柔情似水，难不成他早已成家？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为何不见内人？”李淮序笑了笑，平静如水。

　　内人？乔苏迷惑，但转念一想便也懂了。她摇了摇头，“他不是什么内人。”

　　遇之哥哥虽不是什么内人，但也是乔苏心里最重要的人。

　　想到遇之哥哥，乔苏心神有些失落，也不知遇之哥哥如何了？但遇之哥哥那般智若神明的人，定会如期回来的。

　　李淮序见人又沉默了，这般遮掩不想让他知道。他心里冷哼，看来那人于她而言很是重要。

　　情之一事他最为不屑，女人他向来不愿过多沾染。他见过不知多少有勇有谋之人最后死于红颜骨下，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李淮序从小就对此感到不屑和厌恶。

　　整个镇北侯府，空旷肃冷，不见一丝姝红。

　　李淮序没有继续下去，他沉默不言。乔苏自也不是那等没话找话之人，便也继续手里的活，寂静无声。

　　只不过透着浓烟，她偷偷用余光望去。虽窝在狭小的灶前，却依然掩盖不住他周身的气度，男子有条不紊，俊美的面容被白烟卷入，缥缈须臾间，似画中仙人。

　　李淮序早就有所察觉，但他都宛若未闻。如若不是乔苏盯得太久，他也不会出声。

　　“有事？”男子猛然抬头，那双勾人桃花眼迷雾中蕴着泠泠春意，只叫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乔苏有些尴尬，她迅速移开视线，讪笑道：“那个…火够了。”

　　李淮序收回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离开前瞥了乔苏一眼便离开了。

　　待到人彻底不见，乔苏一颗心才彻底落下。不知为何每次和他对视上她都会下意识不舒服和莫名紧张。

　　那人眼里自带一种浓烈的高高在上感，好似她低如蝼蚁。审视她时无名的压力总是将她给逼到绝境，她好似是他的猎物，被他捆住其中，动弹不得。生死间，全由他一人定夺。

　　乔苏不喜欢这种感觉，她自由惯了，这种脱离掌控的包裹让她心生生理上的厌恶和排斥，以后还是少和他接触，只盼他快快好起来尽早离去。

　　她这个人也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愿和遇之哥哥长长久久，安静惬意的待在元安村。其他的她从未想过，也不愿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