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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八层地狱走一遭,阎王说我不该死    地 ...


  •   地狱第一层,拔舌。

      引路人把我丢进去的时候,像丢一件破衣裳。我摔在一张铁椅子上,四周全是人——不,是魂,嘴里被铁钳夹着,舌头被一寸一寸往外拽。惨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引路人只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

      “你急什么,”那人说,“你还没排到号。”

      我这才发现每张铁椅子上都有人,而每一把椅子前头都排着长长的队。队伍里的魂穿什么朝代的都有,有的穿囚服,有的穿官袍,有个穿嫁衣的新娘子排在第三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我说:“我要等多久?”

      引路人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在打量一件标错价的货物。“你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会来拔舌狱?”

      “我活着的时候没说过几句真话,”我说,“说实话会挨打,说实话会被骂不识相,说实话会被关柴房。我爹喜欢听什么我就说什么,继母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所有人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我说了十五年的假话,舌头早就不是我的了。”

      引路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不该来这层。”

      铁椅子上的新娘子忽然转过头来,她的舌头已经被拔了一半,满嘴是血,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凉——不是因为狰狞,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痛,只有一种等得太久的期待。

      “你不是林家的,”她含混不清地说,“你是你娘带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在说什么,地面裂开了。

      我往下坠。

      第二层,剪刀。断十指。我生前绣了十一年的花,给林婉宁绣嫁衣、给周氏绣屏风、给我爹绣袍子上的补子,绣到十指出血,绣到眼睛快瞎,没有一件是给我自己的。铡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心想,也好,反正这双手也没给自己挣过命。

      第三层,铁树。满树利刃,从后背刺入前胸穿出。痛意贯穿的瞬间我想起来,我娘被休那天也是这样的。她从林家走出去,后背挺得笔直,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脊柱贯穿,但她没有弯腰。

      第四层,孽镜。镜子里映出所有人的罪——施害者的,旁观者的,受害者的。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看见我爹的贪婪,周氏的刻毒,林婉宁的残忍,邻居的冷漠,族老的纵容,官府的装聋作哑。然后镜子翻转,映出我自己。

      我看见自己低着头,缩着肩,说话时永远先看别人的脸色。

      “这也是罪?”我问。

      镜子不答。

      引路人在身后开口:“把脖子伸给别人砍,是蠢。知道别人要砍你还把脖子伸过去——是罪。”

      第五层,蒸笼。热气蒸腾中我听见无数声音在喊冤,但仔细听,没有一个是真冤。都是在喊“我没做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逼我的”。热气把我的皮肉蒸得模糊,把我的魂魄蒸得透明,透明到我能看见自己骨头上刻着的字——

      怕。

      每一个关节上都刻着同一个字。

      第六层,铜柱。抱着烧红的铜柱,皮肉焦糊的气味窜进鼻腔。我想起七岁那年冬天,周氏让我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我爹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那年冬天的雪也是这个味道,焦的,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

      第七层,刀山。从山脚爬到山顶,每一步都是刀刃。爬到一半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影,背影很熟。追上去才发现是我自己——是那个从来没反抗过的我,手脚并用往上爬,刀刃割进肉里,她连哼都不哼一声。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别去了,”她说,“山顶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在爬?”

      她想了想,说:“因为不知道还能去哪。”

      我没拉她。我继续往上爬。

      第八层,冰山。冷到魂魄生出冰碴。我缩在冰山脚下,看见无数被冻住的魂,保持着生前的姿势——跪着的,磕头的,缩成一团的。他们的脸我全都认识。是林家的丫鬟,是隔壁的寡妇,是菜市口被砍头的女人,是祠堂里没有牌位的妻妾。

      冰山正中冻着一个人。

      我娘的轮廓。

      我想走过去,但冰层太厚。我只能隔着冰看她。她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不像受苦,像在等。

      第九层,油锅。滚油翻涌,下去的瞬间皮开肉绽。但炸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热,觉得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炸了出来——是那些刻在骨头上的“怕”字,一个个从骨髓里浮起来,在油锅里翻了个身,化了。

      引路人站在锅边,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你骨头上的字化了。”

      第十层,牛坑。第十一层,石压。第十二层,舂臼。第十三层,血池。我走马灯一样过,越往下越不觉得痛。不是麻木,是一种奇怪的清醒——像睡了十五年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做梦,而梦里的刀山油锅,还没有醒之前可怕。

      第十四层,枉死城。全是横死的人。吊死的,毒死的,溺死的,被砸死的,被推下楼的。我在城里看见了很多熟面孔,都是这些年林家“病故”“意外”“自尽”的人。管家的前一任,周氏进门前我爹的侍妾,给我娘送过药的老妈子,还有几个我没见过但穿着林家下人衣裳的。

      她们看见我,谁都不说话。

      只有一个人开了口。是那个在拔舌狱排队的嫁衣新娘,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枉死城,站在城门口,嘴里还淌着血,冲我招手。

      “你过来,”她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摊开手心,掌心里放着一枚玉佩。

      周氏从我娘箱子里摸走的那一枚。

      “这不是你娘的,”嫁衣新娘说,“这是我的。十年前我戴着它被埋进林家后花园的井里。你娘被休之前,去井边祭过我。周氏撞见了,才撺掇你爹休了她。”

      “你是谁?”

      “我姓沈,是你爹的原配。你娘是我死后进门的填房。”

      枉死城的风忽然停了。

      “周氏是第三个,”沈氏说,“她进门前就知道那口井。她不是来嫁人的,是来分赃的。”

      她把玉佩塞进我手里,触感冰凉。这一次,我握住了实物。

      “继续往下走,”她说,“有人在下头等你。”

      第十五层,磔刑。第十六层,火山。第十七层,石磨。

      我开始跑了。

      不是被人推着,是我自己往下冲。每一层的酷刑我迎头撞上去,痛意炸开的瞬间我就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窗户纸。引路人在身后追,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声极轻的笑。

      第十八层。

      没有火,没有冰,没有刀,没有刑具。

      只有一间空荡荡的大堂,正中摆着一张桌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袍子,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左手撑着头,右手转着一支笔,百无聊赖地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处理了太多公务的疲惫和厌倦。

      这就是阎王。

      “林昭宁,”他把我的名字念得漫不经心,像念一份看过八百遍的公文,“横死,年十五。生前无大善,无大恶。按例发配——”

      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等等。”

      阎王抬起头来。那张脸出乎意料地年轻,眉眼之间甚至称得上好看,但眼睛是老的,像看过太多生死,多到对生死都失去了兴趣。

      “有人给你交了买命钱。”

      “谁?”

      “你自己看。”

      他把那本册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我十五年的命数,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了什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是新的:

      “此女不该死。她的命我买了。价钱已付。”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按了一个手印。

      那个手印是红色的。不是朱砂的红,是血的红。带着温度,像刚按上去不久。

      我把手指覆上去。大小刚好。

      是男人的手。

      “付了多少?”我问。

      阎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久到大堂里的烛火都晃了三晃。

      “不多不少,”他说,“刚好够你在十八层地狱里走完这一遭,把骨头上的字炸干净,然后——”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阴森,是因为太熟悉了。和沈氏的笑容一模一样,和枉死城里所有女人的笑容一模一样——是被辜负过的人,等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笑法。

      “然后回去。”

      烛火灭了。

      阎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林昭宁,我判你不死。但不是白判的——你回去之后,把那个手印的主人找出来。”

      “找到之后呢?”

      黑暗里没有回答。

      一只手从身后搭上我的肩膀,把我往后一拽。天旋地转。烛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阎王殿了。我在一个狭窄的、熟悉的、充满霉味的空间里——

      祠堂二楼。

      我的手正端着一碗茶。

      我的继母周氏坐在我对面,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

      “昭宁,”她的声音又柔又腻,像毒蛇缠上脚踝,“这是娘亲手熬的补汤,趁热喝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色清亮,飘着两颗红枣,闻起来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杏仁味。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汤。

      区别只有一处。

      我抬起头,对周氏笑了一下。

      “娘,”我说,“您先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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