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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睁开眼回到毒汤递来的那一刻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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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短短的一瞬里,我看见了太多东西。她的瞳孔缩了缩,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底的光变了,端碗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指甲盖泛起白。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慈爱更温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孩子,是不是又做噩梦了?瞧这满头的汗。”
她的掌心贴在我额头上,温热的,干燥的,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前世我就是被这只手骗了十五年。每次挨了打,这只手会给我上药;每次罚了跪,这只手会半夜偷偷塞一个馒头到我手里;每次我爹发了大火,这只手会把我护在身后。我一直以为她是被逼无奈,以为她只是怕我爹,以为这个家里至少她对我有一分真心。
直到坠楼那天,我听见她的哭腔底下压着的,是一声松快的叹息。
“娘,”我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比我的小,骨架细,指节软,捏上去像捏着一把无骨的肉。“您辛苦熬的汤,我怎么能一个人喝?您喝一口,我看着您喝,心里才踏实。”
我把汤碗推回去。
动作很轻,像女儿在跟母亲撒娇。
周氏低头看着那碗汤,看了两息的工夫。两息,足够一个做了十五年亏心事的人把所有的可能性想一遍。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昭宁是嫌弃娘了?”
眼泪说来就来。周氏的哭和林婉宁不一样,林婉宁是干嚎,周氏是真能掉泪。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保养得宜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啪嗒啪嗒的,每一声都带着被辜负的委屈。
“娘知道,娘不是你亲娘,你怎么可能真心待娘。”她越哭越凶,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娘这十五年,哪天不是把你当亲生的?你小时候发烧,娘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你十岁那年掉进池塘,娘跳下去捞你,自己病了大半个月。你爹要给你裹小脚,娘跪着求了三天才求下来。昭宁,娘的心是肉长的,你怎么就看不见?”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发烧是真的,掉池塘是真的,裹小脚被拦下来也是真的。前世我就是被这些真的困住了,困了十五年。我不敢恨她,因为她的确有恩于我。我不敢反抗,因为她确实保护过我。每次她递过来一碗汤一件衣裳一句关心,我都接得战战兢兢又感恩戴德。
直到地狱走了一遭,我才看清楚——发烧那三天,是我爹想把我送人,她需要留着我对付沈氏的娘家人。掉池塘那次,是我娘托人送来了信,她怕我知道信的内容。至于裹小脚,更简单了,裹了脚就跑不远,跑不远的棋子不是好棋子,她需要我全须全尾地活着,活到她能用我换最大的好处。
就像养猪。喂得精心,护得周全,不是为了猪好,是因为还没到杀的时候。
我看着周氏哭。
哭到她眼泪快干了,嗓子快哑了,我才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演的。她演戏向来投入,每一个细节都做足。
“娘,”我说,“我不是嫌弃您。我是心疼您。”
周氏的哭声顿了一下。
“这汤里放了红枣、桂圆、枸杞,都是好东西。”我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可是我还闻到了一味——苦杏仁。娘,苦杏仁这东西,放得好是药,放不好是毒。我怕您熬汤的时候没留神,把自己也搭进去。”
周氏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是演了十五年戏第一次被人拆穿时的那种白。白得很快,像有人从她脸皮底下抽走了一层血色,露出底下真正的底色来。
“昭宁你说什么——”
“我说,”我端起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把碗凑到她嘴边,“娘先尝。娘喝了没事,我再喝。”
祠堂里安静得像坟。
二楼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有鸟叫,远处有丫鬟说笑的声音,楼下有管家在吩咐小厮搬东西。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隔了阴阳。我弯着腰,端着碗,和周氏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和鼻翼两侧因为常年假笑留下的纹路。
她的手在抖。
这回是真的抖了。指尖痉挛一样地颤,从指间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浮出我前世从没见过的东西——怕。
“昭宁,”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干涩,“你到底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我把碗又往前递了一寸,碗沿碰到她的下嘴唇。汤是温的,热气扑在她下巴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梦里我从这儿摔下去了,娘。从祠堂二楼,我爹亲手把我托举过头顶,像献祭一样送出去的。我在底下摔成了一摊,你们在上面笑。您笑了吗?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婉宁笑了,她的笑声我认得。您呢?您笑了没有?”
周氏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
“梦里我还去了一个地方。”我没让她说完,碗沿抵在她嘴唇上,不松不紧,刚好让她没法说话。“地下十八层。每一层都有很多人在受刑。拔舌的,下油锅的,抱铜柱的,上刀山的。我在那里看见了很多熟人。管家之前的那个管家,我爹之前的那房妾,给沈氏送过药的老妈子。还有沈氏本人——爹的原配,您应该认识吧?她戴着一块玉佩,在我娘被休那天,您从她箱子里摸走的那一块。”
周氏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演出来的僵,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僵。她的瞳孔放大了,嘴唇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咽下去一口什么。那口什么很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
“那块玉佩不是沈氏的,”我说,“是您从后花园的井里捞上来的。十年前沈氏死在井里的时候,脖子上就挂着这块玉。您捞上来洗干净,一直藏着,等我娘被休那天才戴出来。不是为了戴,是为了让我爹看见。他看见了,就什么都听您的了。”
碗里的汤晃了一下。
是我手抖了。不是怕,是兴奋。我没想到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感觉会这么好,好到我的手指尖都在发麻,好到我的后脑勺像被电了一遍,从头顶麻到脚底。我在十八层地狱里炸干净的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长。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
周氏猛地往后退。
椅子被她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楼下立刻有脚步声停住了,管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太太?小姐?出什么事了?”
周氏张了张嘴,刚要出声。
我比她快。
“没事!”我扬声朝楼下喊,声音又甜又乖,和前世一模一样,“娘不小心把椅子碰倒了,我扶她起来。”
然后我回过头,看着周氏。
她的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我端着碗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恐惧上。她死死盯着我,像盯一个不认识的人。
不。像盯一个从井里爬出来的鬼。
“娘,”我站在她面前,把碗重新举到她嘴边,“汤要凉了。”
“你不敢。”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恐惧到了极点,反而逼出了一股子狠劲。“林昭宁,你不敢。你从小就是个软骨头,你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哭半天。你不敢杀人。”
她说得对。
前世的我,确实不敢。不敢顶嘴,不敢反抗,不敢说一个不字。被摔下去的时候我甚至不敢恨,只敢在心里替他们找理由——爹是没办法,继母是身不由己,妹妹还小不懂事。
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的人,骨头是重新长过的。
“您说得对,我不敢杀人。”我把碗从她嘴边移开,直起腰,退后一步。周氏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下来,像绷紧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差点滑坐到地上。
然后我举起碗,仰头。
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汤。
周氏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把空碗翻过来,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汤我喝了,”我说,舔了舔嘴唇,“味道不错。苦杏仁放得刚刚好,再多一分就盖不住甜味了。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周氏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那种灰是活人脸上不会出现的颜色,只有在坟地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她看着我,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你——”
“我什么?我说了不敢杀人。”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我没说不喝汤。娘,您猜,我为什么敢喝?”
她的呼吸停了。
“因为我去过地狱了。”我直起身,冲她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我练了很久,在地狱的第十八层,对着阎王那张不耐烦的脸练的。练到刚好让他放下笔,说了句“还行”。“地狱里有一层叫油锅,我在里面炸了三遍,第一遍炸掉的是皮肉,第二遍炸掉的是怕,第三遍炸掉的是您。”
“从今往后,”我说,“您递什么,我喝什么。您给的毒药我当茶饮,您挖的坑我当床睡。您尽管害我。”
“我们看看,最后死的是谁。”
楼下传来脚步声。管家的声音又响起来:“太太?老爷回来了,在前厅等您。”
周氏像被这一声救活了。她猛地从我身侧挤过去,踉踉跄跄往楼梯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恐惧、困惑、愤怒,和一种我前世从她眼里见过很多次、但从没看清过的东西。
算计。
她还在算计。
我冲她笑了笑,举起空碗,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她逃一样下了楼。
祠堂里又安静了。我把空碗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等。杏仁的苦味从舌根泛上来,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在我的喉咙里拉线。我在等毒性发作。前世周氏给赵敬宗的远房表兄——那个专门替人“处理”家中女眷的人牙子——付的银子,买的就是这种苦杏仁。慢性的,喝完不会当场死,会在三天后心口绞痛而亡,查不出任何伤痕。最适合给“想不开”的女孩子收尾。
但我不会死。
不是因为我不怕毒。是因为在第十八层地狱里,阎王翻开我的命簿,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我看清了,不是“此女不该死”,是另一行,写得更小,墨迹更淡,像随手添上去的备注——
“此女此后百毒不侵。付过钱了。”
谁付的?
那个血手印的主人。
我在等。等毒发,也等那个人。周氏会去找谁?我爹会怎么反应?林婉宁今天去了哪里?赵敬宗什么时候上门?沈氏埋在井里的尸骨还在不在?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样东西。冰凉的,坚硬的,带着井水浸透过的寒意。沈氏的玉佩。我明明只是在枉死城握了它一下,它却跟着我回到了阳间。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不是沈氏的闺名。
是两个字——“裴砚”。
我爹回来那年,从京城带回来的消息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当朝太后的亲外甥,裴家嫡长子,十六岁封世子,十九岁掌北镇抚司,审过的人没有不招的,杀过的人没有不伏法的。京城的贵人叫他“活阎王”。
沈氏的玉佩上,刻着活阎王的名字。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从前厅传来的,是从祠堂后面——那口被封了十年的枯井的方向。像是什么东西从井底往上爬,指甲抠着井壁的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攥紧了玉佩。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不是周氏。不是管家。不是林家的任何一个人。这个脚步声我前世从没听过,但我的骨头认得它——和在十八层地狱里,那个攥住我后领的手一样,带着一种把人从深渊里提起来的力量。
门没有开。
但门缝底下,漫进来一滩水。井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