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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摔死那天,我听见了全家人的笑声 我爹把我从 ...

  •   我爹把我从祠堂二楼摔下去的时候,姿势很讲究。

      不是气急败坏地推,不是恼羞成怒地搡——是双手托举过头顶,像献祭一样,端端正正地把我从栏杆上送了出去。

      风灌进耳朵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上面喊:“昭宁!你怎么就想不开啊——”

      那声音又痛又悔,拿捏得恰到好处。

      紧接着是继母周氏的尖叫,妹妹林婉宁的哭喊,管家的跺脚声,丫鬟们的惊呼。整个林府像一口被搅动的锅,所有的声音都在恰到好处地沸腾。

      而我往下坠。

      后背朝下,面朝天空。那天的云很白,祠堂的飞檐翘角在视线里迅速缩小,我看见我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的脸上,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是笑着的。

      这个认知比坠地更疼。

      然后我听见了笑声。不是幻觉,不是风声的错觉——是我那十三岁的妹妹林婉宁,在周氏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时,漏出来的一声笑。极短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叫了一声又咽回去,但我听见了。我在林家活了十五年,辨别人的声音比辨别人的脸色更准。继母的哭是拿腔捏调的,妹妹的哭是藏着笑的,管家的跺脚是在打拍子,丫鬟们的惊呼是排演过的。

      这出戏他们排了多久?三天?五天?

      大概从我爹那个远房表兄上门提亲那天开始的吧。表兄叫赵敬宗,三十八岁,死了三个老婆,愿意出八百两彩礼娶我。我爹说这亲事好,我说除非我死。

      然后我就“自己想不开”了。

      多省事。八百两不用分我一份嫁妆,不用再养一张吃白饭的嘴,还能落个女儿早夭的好名声——世人对丧女的人家总是多几分宽容的。

      风声越来越尖。我看见我爹的嘴在动,他在吩咐什么。周氏立刻收了哭,低声交代管家。管家小跑着离开。林婉宁也不抖了,从我爹身后探出头来往下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虫子。

      她从小就爱看虫子摔死。

      有一次她蹲在院子里看一只断腿的蚂蚱挣扎了小半个时辰,我走过去把蚂蚱踩死了,她哭了一整天,说我不让她看结局。

      现在她自己来当结局了。

      背后的痛意还没传来,但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我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我死得不冤。不是我活该,是我太蠢。我以为不争不抢就能平安,以为忍气吞声就能换来一丝容身之地,以为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哪怕一个人——在我被摔下去的时候,会真的尖叫。

      没有。

      我祖父的牌位在祠堂里看着我往下掉,纹丝不动。

      祖母的画像上的眼睛,和我爹的一样冷淡。

      我娘呢?我娘的牌位不在祠堂里。她是被休掉的,连个牌位都不配有。

      所以我摔死了,连个真心哭的人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我比死更难受。

      然后我落地了。

      没有痛。或者说,痛得太巨大了,巨大到超出了我的感知范围,变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嗡鸣。世界在我耳边碎成千万片,又迅速拼合,我看见我自己的身体躺在祠堂底层的青石板上,扭曲成一个活人不可能摆出的姿势。血从后脑勺漫出来,像一朵开得太急的花。

      我爹从上头冲下来,脚步咚咚咚的,一把抱住我的尸身,嚎啕大哭。

      “昭宁——我的女儿啊——”

      哭得真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劈了。管家在旁边抹眼睛,周氏搂着林婉宁哭成一团,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报官,有人张罗白事。整个林府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而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赵敬宗来了。

      那个要花八百两娶我的远房表兄,站在祠堂外的月门后面,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正看着我爹哭丧。

      他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得意,不是任何一种我能读懂的东西。就是没有表情。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只映照,不回应。

      然后他抬起头,朝我飘着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觉得是错觉。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爹的哭声还在继续。周氏已经开始张罗着要给我换寿衣,林婉宁蹲在我尸身边上,趁人不注意,伸手戳了一下我从袖口滑出来的手指。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换上哭脸。

      那一夜,林府灯火通明。

      我爹亲自写了讣告,措辞凄婉:小女性情刚烈,因婚事不如意,竟自坠楼而亡,痛哉哀哉。

      周氏连夜带着丫鬟收拾我的屋子,把我娘留下的一口箱子翻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地烧。烧到一半,她从那堆旧衣裳里摸出一块玉佩,对着灯笼照了照,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林婉宁占了我的房间,躺在我床上打了个滚,说这屋以后归她了。周氏笑着骂她一句,说等过了头七再搬,现在别沾晦气。

      管家在账房拨算盘,把我名下那点薄产重新归了账。我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赵敬宗送来的八百两银票,和一张已经写好的婚书——婚书上女方的名字,从“林昭宁”改成了“林婉宁”。

      他蘸了蘸墨,在改过的地方按了个手印。

      然后把银票收进暗格里,吹了灯。

      我从头看到尾。

      从祠堂飘到后院,从后院飘到书房,从书房飘到门口。我想冲下去撕了那张婚书,想把我爹的暗格撬开,想把那块玉佩从周氏袖子里扯出来摔碎在她脸上。

      但我什么都碰不到。

      我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瓜分我,像瓜分一块谁都不太想吃、但丢了又可惜的点心。

      天快亮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拽我。不是往上的,是往下的。脚下的地面裂开,像一张等了很久的嘴。我没有挣扎。我最后看了一眼林府的匾额——“诗礼传家”四个字被晨光照得金光灿烂。

      然后我坠了下去。

      更深,更冷,没有尽头。

      不知坠了多久,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后领。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听惯了哭嚎的不耐烦:“行了行了,别掉个没完了——阎王爷让我问问你,想死还是想活?”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想清楚再答。想死的,这会儿已经投胎去了。想活的……”

      那只手把我往上一提。

      “想活的,得先把十八层地狱走一遍。”

      我抬起头。

      一张辨不出男女的脸凑到我面前,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我摔死那天——赵敬宗转身之前,嘴角那一动。

      “有人给你交了路费,”那人说,“不多不少,刚好够你在地狱里看一场大戏。”

      “什么戏?”

      那人没答。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一点光熄灭之前,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远的笑——

      祠堂里,林婉宁漏出来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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