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也许如此 重审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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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三楼会议室的投影仪嗡嗡响了半天，屏幕上还是一片蓝。钟北望拍了两下机身，画面跳出来，是一张十二年前青塘县殡仪馆的外景照片，颜色泛黄，像隔了一层旧玻璃。
许辞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手边。不是工作本，是老师留下的那本黑皮笔记，A5大小，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她昨晚又翻了一遍，在第三十七页折了个角——那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墨水比正文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索沟角度存疑，详见附图（附图已撕）。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许辞扫了一圈。两个刑警没见过，目光跳过去了。钟北望坐在那儿，四十出头，黑眼圈很重，夹克洗得发白，左手压着一摞卷宗。目光往下走，最后停在斜对面那个人脸上，多了一秒。
方崎。无框眼镜，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她见过这个名字，在导师书架上一本《法医病理学进展》的作者栏里，排在第二。导师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这个人，但导师不提的人和事，往往比提过的更重要。
方崎也在看她。准确地说，是看她手边那本黑皮笔记。目光只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像翻书翻到不该看的那页，自觉合上。
"人齐了。"钟北望站起来，左膝那个旧伤让他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简单说两句背景，在座各位应该都提前看过卷宗概要了。"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切到第二页——一张A4纸大小的案件信息表，打印体，最上方是四个字：周明远案。
"2012年7月，青塘县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周明远被发现死于自宅书房，官方认定死因为自缢。"钟北望的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材料，"省厅技术处当年出具了综合鉴定意见，支持自杀认定。但同期有一位独立参与鉴定的法医——"
他看了许辞一眼。
"李正声教授，出具了'他杀可能性大'的个人鉴定意见，未被采信。案件在当年12月结案。"
许辞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些信息她背得出来，包括结案报告上每一个签章的位置。
"今年最高检'久悬未决命案攻坚'专项，周明远案被列入复查清单。省厅成立重审组，我是组长。"钟北望拿起桌上那叠名单，"许辞，省厅技术处法医师，提供原始技术资源和数据支持。方崎教授，刑事科学技术系，以外部独立专家身份参与——按规定，同一案件重新鉴定不能由原机构独立出具，所以方教授的角色是独立鉴定人。"
他把名单放下，补了一句："分工的事后面再细说。今天先过一遍原始鉴定报告，各位有技术上的问题当场提。"
投影切到第三页。那是一份扫描件，纸张发黄，抬头印着省厅技术处的红章。许辞认出了格式——2012年的鉴定报告模板，跟现在用的不一样，检验过程那栏的字号小一号，排版紧凑，像是为了把尽可能多的内容挤进固定页数。
钟北望翻了三页，在"死因分析"那节停下来。
方崎开口了。
"钟队，能翻回上一页吗？检验过程第四段。"
钟北望翻回去。方崎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手指点在第四段的第三行——一个括号里的数字。
"这里，"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比钟北望还慢，像在课堂上讲一个需要学生记笔记的知识点，"李正声教授引用了一组组织病理学的切片数据，标注来源是青塘县局的初检报告。但这组数据的引用格式——"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到桌上。
"用的是直接嵌入正文的方式，没有独立编号，也没有在附件清单里列出原始切片编号。"
许辞的目光从方崎的手指移到那行字上。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种引用方式，"方崎把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不符合2005年司法部《司法鉴定文书规范》第十一条关于数据溯源的要求。不是说数据本身有问题，而是引用方式不规范——你没办法通过这份报告直接回溯到原始切片。"
他说的是"不规范"。不是"错误"，不是"造假"，甚至不是"疏漏"。用词精确得像一把手术刀，切口干净，不伤及周围组织，但那个被切开的位置偏偏是李正声的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两个刑警中年轻那个翻了翻卷宗，像是想找到方崎说的那行字。钟北望没说话，看了许辞一眼。
许辞把手从笔记本上拿开，手指是凉的——省厅走廊的日光灯永远是那种白，白到让人觉得这栋楼里不存在季节，会议室也一样。
"方教授，"她说，声音稳，"2005年那版文书规范在基层实际执行中的采纳率，您应该比我清楚。2012年之前，省以下鉴定机构的报告里，组织病理数据直接嵌入正文是通用写法，尤其是引用下级机构初检数据的时候——因为很多县局的初检报告本身就没有独立的切片编号系统。"
她顿了一下，没有去看方崎的表情。
"李老师的引用方式跟同年省内其他同级别鉴定报告的格式一致。如果要说不规范，那是整个行业在那个阶段的不规范，不是这一份报告的个别问题。"
方崎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退让。
"也许如此。"他说。
那个"也许"落下来，没有人接。它不是同意，不是反驳，是一个被精心校准过的悬停——方崎把球放在了半空中，既没有砸到许辞脸上，也没有收回自己手里。
钟北望清了清嗓子。"行，这个点先记下来，后面调到原始切片的时候再核实。继续往下看。"
投影继续翻页。许辞重新把手放回笔记本上，指尖摁在封皮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剩下的四十分钟，方崎没有再提李正声的名字。他问了三个技术性问题，都是关于检验流程和设备参数的，措辞中性，对事不对人。钟北望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在他那个塑料皮的本子上，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他是那种把认真藏在粗糙底下的人。
散会的时候方崎最后一个起身，他整理文件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许辞没等，拿起笔记本先走了。
省厅走廊比会议室更冷。暖气片靠在墙根，摸上去只有一点温吞的热度。许辞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坐下来，背靠墙壁，膝盖上摊着那本黑皮笔记。
她翻到第三十七页。
导师的字迹。不是正式报告里那种一笔一画的楷体，是日常记录用的行书，写得快，但每个字都能认。在那行"索沟角度存疑"的下面，有一段更小的字，许辞之前读过很多遍：
"切片数据引自青塘初检，格式从简，附件另存。"
格式从简。
方崎说的是"不规范"，导师自己写的是"从简"。意思是一样的——他知道自己没有按标准格式引用，但他觉得没必要，因为附件里有原始数据。
问题是，那份附件在不在卷宗里，许辞不知道。她看到的所有材料都是扫描件和复印件，从来没有人给她看过2012年原始卷宗的物证清单。
她的反驳是对的。2012年那种引用方式确实是行业通用做法。但"行业通用"和"这份报告没有问题"是两件事。方崎没有说报告有问题，他只是指出了一条裂缝——一条许辞以前看到过但没有伸手去摸的裂缝。
她合上笔记本，用手掌按着封面，感觉到硬纸板下面那些纸页的厚度。导师写了多少东西在这里面，她已经全部读过。但"读过"和"读懂了"是两件事，就像鉴定意见和鉴定结论是两件事一样。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是钟北望，他那条微跛的腿让脚步声带着一个不规则的节拍。他走到许辞旁边，没坐下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想起这里不能抽，塞了回去。
"小许，"他说，"方教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人家是做学术的，逮着格式问题不放是职业病。"
许辞抬头看他。"我没往心里去。"
钟北望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行。那我跟你说个正事——原始卷宗现在在档案室，12年前从青塘县局移交过来的那批。我已经打了报告调阅，但走流程最快也得三天。你要是急，可以先去看看档案室的物证清单，至少知道东西在不在。"
他说完没等回答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不规则的节拍像一首没写完的曲子。
许辞坐了一会儿。暖气片一直在响，细细的水流声。头顶日光灯嗡嗡叫着。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整个房间就这点动静。
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指尖碰到封皮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方崎那句"也许如此"——不是那四个字本身，是他说那四个字时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一个做鉴定的人看到疑点时的本能反应，克制的、不急于下结论的、但绝不会放过的。
跟老师的表情一模一样。
许辞站起来，往楼梯口走。档案室在一楼，她去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那扇铁门前面。与其等方崎找出下一个"不规范"，不如她先把所有东西看一遍。
档案袋封口的胶带已经发黄，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揭开一个结了痂的伤口。
她还没有撕。但她已经能想到那个声音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也许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