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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缺了三张 许辞在档案 ...

  •   档案室在省厅主楼地下一层,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推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纸张和防霉剂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难闻,但吸进去会让鼻腔发干。许辞站在门口等管理员找钥匙的间隙,手指无意识地伸进挎包侧袋,摩挲到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的封角。封角已经被她磨出了毛边。

      管理员姓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藏蓝色工装。他接过许辞递来的调阅申请单,隔着老花镜片看了一眼案件编号,没什么表情。

      "二〇一二年的。"他说,像在确认一个天气预报,"你等一下。"

      铁皮柜拉开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格外响。吴师傅的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出有节奏的声响,走到第三排货架拐角处停下,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被送到阅档台上。许辞先看了一眼封口处的骑缝章——省厅技术处鉴定科,日期二〇一二年八月十四日,印泥氧化成暗褐色,但章纹清晰,没有二次拆封的痕迹。

      她把袋口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按顺序抽出来:鉴定意见书正本一份、副本两份、检验记录表一沓、尸检照片一组、物证清单一页。

      最上面的鉴定意见书她不用看——六年前整理导师遗物时读过,后来又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行措辞都能背出来。她跳过文字材料,直接翻到尸检照片。

      照片用硫酸纸隔开,每张右下角贴着编号标签。许辞左手按住目录页,右手一张张核对。编号1,全身正面。编号2,全身背面。她一张张翻过去,目录上的数字和手里的实物一一对应。

      翻到编号14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硫酸纸下面是空的。不是照片脱落——如果脱落,硫酸纸上会留下压痕或粘贴残胶。这张硫酸纸是干净的,平整的,从来没有夹过任何东西。

      目录页上,编号14的标注栏写着:颈部正面特写。

      编号15:颈部左侧特写。空的。

      编号16:颈部右侧特写。空的。

      三张。连续三张。全是颈部特写。

      导师的笔记本里,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两道横线的那句话浮上来——"索沟走行方向存疑,需对照颈部正位及侧位照片重新判定角度"。

      那是导师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的句子。

      许辞正要叫吴师傅过来确认照片缺失,身后的防火门响了一声。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拉开后又被人稳住了,没让它自己弹回去砸上门框。这个细节让许辞回了头。

      方崎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防火门的边缘。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黑色圆领衫,看着不像是在办公楼里坐了一上午的人。

      "五楼没找到你,"他说,"值班的说你来了这儿。"

      他的视线从许辞脸上移到阅档台上摊开的材料,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靠在了门框上。

      "你继续。"

      这句话说得不远不近。不是客气,也不是命令,就是一种表态——我不打扰你,但我也不走。

      许辞没有接话。她把照片按原样放回硫酸纸夹层,转头对走过来的吴师傅说:"目录显示照片十八张,实物十五张。缺编号十四、十五、十六,全是颈部特写。"

      吴师傅拿起目录页看了一眼,又翻了翻那叠硫酸纸,表情没有变化。

      "这个年头的不好说。当时档案室还没上电子系统,全靠手工登记。有时候送检的时候就没放全,但目录是先打印好的。"

      "封口骑缝章是完整的,"许辞说,"没有二次拆封痕迹。"

      "那就是入档之前的事。"吴师傅的语气很确定,像是见过太多这种情况,"送鉴定科归档之前,照片在承办人手上、在技术员手上都待过。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严格,拿几张出去复印忘了放回来,也有过。"

      许辞没有说话。她知道吴师傅说的是一种可能,但缺失的不是随机三张,是目录上唯一标注"颈部"的三张。

      "借阅登记册我能看一下吗?"

      吴师傅没有犹豫,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A4大小的硬皮本子,蓝色封面已经磨得露出底下的灰色硬纸板,翻到对应页码推过来。

      这份卷宗的借阅记录一共四条。前三条都很规矩:借阅日期、归还日期、借阅人签名、所属单位——都是省厅技术处的名字,笔迹各不相同,签名清晰。

      第四条。

      日期栏写着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一日——案件定性结案后七个月。借阅事由写的是"复核存档",四个字,标准公文笔体。归还日期是同一天。

      但签名栏上覆着一团黑色墨迹。

      不是墨水洇开的那种模糊——是有人用黑色签字笔反复描画过,笔触很重,把下面的字完全盖住了。涂改的范围刚好覆盖整个签名区域,不多不少,像是量过尺寸。

      许辞把登记册往台灯下推了推。涂改墨迹的右下角,有一小段笔画从墨团边缘透了出来。

      是一个收笔的弧度。向右下方顿笔后自然上提,提的角度很陡,末端几乎是垂直的。

      她认识这种收笔。很多年前,有人在她的论文打印稿上写批注,最后一个字总是这样——陡峭地上提,像一根针。她当时觉得那人写字用力太重,笔尖都快把纸戳穿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笔画旁边,停了不到两秒。

      "看到什么了?"

      方崎的声音从她右侧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门框那儿走了过来,站在阅档台的另一端。距离不近——能看到摊开的登记册,但看不清具体的字迹。

      许辞把登记册合上了。动作不快,但很干脆。

      "第四条借阅记录有涂改。"她说。只说了这一句。

      方崎看着她。档案室的灯光不好,头顶有一根灯管在闪,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但即便在这种光线里,许辞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对话长了半拍。

      他没有追问涂改的内容。

      "三张颈部照片,"方崎说,"你导师的笔记里提过这个位置。"

      不是疑问句。

      许辞看着他,第一次正视。方崎的表情很淡,但说这句话的方式——不试探,不铺垫,直接说出来——说明他读过导师的笔记,而且记得里面的内容。

      "你什么时候看的?"她问。

      "上周。重审组接手之后,所有前期材料都调过来了,包括你导师当年提交的异议备忘录和附件。"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你知道。"

      许辞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导师的材料会进入重审组的视野,但她没想到有人已经仔细读过了——仔细到能记住哪些照片跟笔记里的哪句话对得上。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信息收起来。方崎的背景、他被派来的原因、他读那些笔记时在找什么——这些现在都无法确认,也不适合在这里确认。

      "复印申请单我填一下。"许辞对吴师傅说。

      她把登记册那页的复印件拿到手,对折两次放进文件夹。方崎在一旁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闲聊。吴师傅收走申请单,许辞把调阅的卷宗材料按原顺序放回牛皮纸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种白,白到让人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方崎走在她右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不并肩,也没有落下。

      "照片的事,你打算先跟谁说?"他问。

      许辞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在走廊尽头,还有二十步左右。她用这二十步的时间判断这个问题的含义——是在试探她的汇报路径,还是在提醒她注意汇报路径。

      "写进调档报告。"她说。

      "只写进报告?"

      许辞停下来,转头看他。方崎也停了,两个人在走廊中间面对面站着,头顶的灯管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应该怎样?"她问。

      方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都称量过才放出来:"缺的那三张照片,是你导师当年提异议的核心证据支撑。照片不在了,异议就悬着。悬了十二年,刚好悬到你接手来翻。"

      他停了停。

      "巧合太整齐的时候,就不叫巧合。这种话你不该让别人先说。"

      许辞站在那里,看着方崎。她听懂了这句话——他不是在帮她,也不是在拦她。他是在说:这条路上有人走过,留下了清理不干净的痕迹。你要翻这个案子,先弄清楚自己踩的是谁的脚印。

      "我会注意。"她说。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许辞按了五楼,方崎没有按别的楼层。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厢壁不锈钢板映出两个模糊的轮廓。许辞的右手还插在挎包侧袋里,指腹压在笔记本封角的毛边上,压得很用力。

      方崎站在电梯的另一侧,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这种沉默跟各自独处的安静不是一回事——它是两个各怀判断的人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达成的某种暂时的、不牢靠的默契。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许辞先走出去。

      她还没想好回去之后怎么说。但有两件事她已经确定了——那三张照片不是弄丢的。

      而方崎,比她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缺了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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