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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不是自缢 省厅法医许 ...

  •   手术灯打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没有温度的白光。许辞把最后一针缝合线收紧,剪断,弯针放回托盘。死者四十七岁,货车司机。颅底骨折,硬膜外血肿,死因写在那里一清二楚:车祸,正面撞击,方向盘柱贯穿胸腔,送医前已无生命体征。

      她把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指节上还留着解剖室里那种洗不掉的凉。

      助手小周在旁边整理器械,动作比三个月前利索了不少,至少不再把止血钳和组织钳搞混。许辞用脚踩开废物桶的盖子,把手套扔进去,走到水池前洗手。水龙头的感应器反应慢了半拍,她等了一下,凉水才涌出来。

      "许法医,鉴定书我先打个草稿?"小周问。

      "打吧。死因就写颅脑损伤合并胸腔脏器破裂,交通事故致死,没有争议。"

      许辞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这是今天的第二台,也是这周的第五台,全部是因果清晰的常规鉴定。车祸,坠楼,工地事故。死者们的死因一个比一个明确,明确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做鉴定,是在填表。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袖口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她看了一眼,没有去擦。

      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排成一条线,从这头亮到那头。许辞走过毒化室、物证室、骨骼标本间,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台饮水机,她弯腰接了半杯温水,还没喝完,背后传来一声喊。

      "小许。"

      是科长老纪的声音。他很少到解剖区这边来,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那栋,隔着一个院子和一道需要刷卡的门。许辞转过身,看到老纪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夹克,手里捏着一张纸,表情介于通知和商量之间——以她对老纪的了解,这意味着事情已经定了,但他觉得有必要表演一下"征求意见"的程序。

      "忙完了?"老纪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纸杯。

      "刚缝完,小周在写草稿。"

      "那个货车司机的?"

      "嗯,没什么复杂的。"

      老纪点了下头,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许辞接过去,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抬头是省公安厅的文号,内容不长,但她看到"重审"两个字的时候,喝到一半的温水在喉咙里停了一下。

      "省厅牵头成立一个重审专项组,刑诉法修正案那边给了政策口子,最高检去年推的那个久悬未决命案攻坚专项,你知道的。"老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背了一段台词。"抽调一名法医参与,咱们中心出人。厅里的意思是你去。"

      "哪个案子?"

      "周明远案。十二年前,你应该有印象。"

      许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只有复印机留下的一道浅灰色的滚筒印。她又翻回正面,视线落在"周明远"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她当然有印象。

      2012年,周明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死在自己家里,官方结论是自缢身亡。案子定性的时候许辞还在读研,但她的导师李正声是当年参与鉴定的法医之一。李正声出具了一份鉴定意见,认为死者颈部索沟的形态与典型自缢不符,倾向于他杀。那份鉴定意见没有被采信。侦查机关最终采纳了另一份综合意见,定性自杀,结案。

      李正声到死都没有接受这个结果。

      "报到时间和地点回头发你。"老纪又说了一句什么关于差旅报销的话,许辞没听清。她点了下头,说了声"好",老纪就走了,灰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辞站在饮水机旁边,纸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把水倒进旁边的绿植盆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她的脚步在走廊中段短暂地停了一下——很短,可能只有半秒,短到如果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走,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面对面摆着,对面那张是同事老陈的,老陈今天请假,桌上摞着几份没来得及签字的鉴定书。许辞在自己那张桌子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盯着桌面图标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点开。

      省厅走廊的日光灯永远是那种白,白到让人觉得这栋楼里不存在季节。但她办公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排一排的横线。现在是深秋,四点半的太阳已经很低了,横线斜斜地爬到了她桌腿上。

      许辞弯腰,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是那种装A4打印纸的标准箱子,侧面用记号笔写着"李老师遗物(个人)",字迹是她自己的。2018年的秋天,导师去世后第三年,她从师母那里接过这箱东西。师母说,这些是你老师办公室里留下的,学校清理的时候打包的,你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

      她需要的和不需要的都在里面。几本翻烂了的教科书,一沓会议通知,两支用完的签字笔,一个旧计算器,还有一本A5大小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许辞把笔记本拿出来。

      封面没有任何标记,黑色硬皮已经磨出了毛边,边角有一处被水泡过,纸页微微发皱。她翻开第一页,是导师的字——李正声写字很快,但笔画不潦草,每个字都像是被框在了看不见的格子里。

      她翻过去。

      笔记本里记录的是案件鉴定过程中的私人观察和推理草稿——不是正式报告,是李正声写给自己看的东西。哪几处伤口的形态让他犹豫过,哪个检验结果和他的初步判断不一致,他是怎么排除的,或者没能排除。有些地方画了简笔的伤口示意图,旁边标注着角度和尺寸。有些地方写了问号,问号后面是空白。

      许辞六年前读过这本笔记。那时候她刚拿到主检法医师资格不到一年,很多内容她看得懂字但吃不透意思——李正声省略了太多他认为"不需要写出来"的推理中间步骤,因为他写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有别人看。

      她翻到最后几页。

      笔迹在这里变了。前面大半本都是端正的格子字体,到最后七八页,字突然大了,笔画间距不均,有些字的收笔拖出去一截,像是手上加了力,但没收住方向。她看出这意味着什么。李正声写这些内容的时候,状态已经不对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案件编号,她认出来,是周明远案的。第二行——

      "颈部索沟角度不对,这不是自缢。"

      句号打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

      许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施工还是交通的低频噪音。西晒的阳光从百叶窗移到了她手背上,她感觉到一小块温热。

      她把笔记本合上。

      六年前她第一次读到这行字的时候,胸腔里涌上来的是一种烫的东西——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冲动,想冲到什么人面前把这本笔记拍在桌上。但她什么也没做。那时候她资历太浅,周明远案早已结案,李正声已经不在了,她能拍给谁看?

      现在她又读了一遍。胸腔里涌上来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烫的,是凉的。

      如果导师的判断是对的,索沟角度确实异常,周明远的死确实不是自缢,那十二年前的结论就是错的。导师的坚持就有了意义,他没有被辜负。但她现在拿的是2024年的技术手段。如果重新检验,发现的是另一种可能呢?索沟形态的异常或许有别的解释。甚至,导师的方向是对的,但方法本身不够严谨——这种情况她也没法排除。

      她不是不怕,她是怕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怕结果,她怕过程不够干净。

      许辞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随身包里,压在最底层,上面盖了一个化妆包和一把折叠伞。她拉上拉链,拿起手机,点开老纪刚发来的消息——一个地址,一个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纸箱还敞着口,她弯腰把剩下的东西理了理,重新盖上盖子,推回桌底。推的时候纸箱底部刮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关了电脑,关了灯,拎着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白得一如既往。她走过毒化室,走过物证室,刷卡,推门,出了鉴定中心的楼。

      外面的空气比楼里冷,带着一股深秋傍晚特有的干燥。许辞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那种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底味被稀释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散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

      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她知道自己不只是去做鉴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不是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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