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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哄她 小玉抿着嘴 ...

  •   小玉抿着嘴。眼泪还在流,洇湿了枕面上一小片。她使劲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不理不睬。

      她才十七岁。带着现代少女的天真与执拗。受了委屈就是受了委屈。凭什么他说两句“我错了”就要原谅?她又不欠他的。

      弘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慢慢转身走了出去。

      小玉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天井。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床边多了一点颜色。

      一朵小野花。

      开得极艳,黄灿灿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被轻轻放在她枕边,挨着她的脸颊。

      弘晙蹲在床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你看,好看。别气了。”

      小玉看到了。余光里那朵花嫩生生的,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不动。

      把脸往墙那边又埋了埋。

      弘晙等了片刻,见她没反应,站起来又出去了。

      这回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小包。打开来,是几块蜜饯,颜色暗沉,看样子存了些日子了。

      他把蜜饯递到她嘴边,指尖几乎碰到她的嘴唇,又缩回去一点。

      “吃一点。甜的,不苦。”

      声音软得不像他。

      小玉闻到了蜜饯酸甜的果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极不争气。

      但她还是不理。

      鼻子酸得厉害,她用力吸了一下。

      弘晙把蜜饯放在枕边,挨着那朵花。然后直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个来回。

      他急得团团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学的都是权谋心术、纵横捭阖。没人教过他怎么哄人。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放得憨憨的、笨笨的,和他平日里那副冷硬疏离的做派判若两人。

      “那个……以前我府里有个小厮,有一回喝多了酒,半夜起来上茅房,抱着马棚里的马腿,叫了一宿的哥。第二天被人发现了,那匹马都嫌弃他,踢了他一脚。你说傻不傻?”

      小玉的肩膀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

      弘晙眼睛亮了一瞬,赶紧接着说:“还有一次,我骑马过河,马在河中间不走了,非要喝水。我踹它,它不动。我再踹,它尥了个蹶子,把我甩进河里。我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跟个泥鳅似的。旁边放牛的老头看了我半天,说了句'这后生怕不是个傻子'。”

      他讲得磕磕绊绊,一点都不高明,中间还停顿了两三次,像是在现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声音笨拙得不行,和他方才那副冷漠决绝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还有一回……”他搓了搓手,“我偷喝师父藏的酒,被他逮着了。他拎着棍子追我,我满山跑。跑了半座山,一脚踩进兔子洞里,拔不出来。他追上来,一棍子敲我脑袋上,我就顶着一个大包,单脚站在兔子洞上面,跟个傻鹤似的。”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顿了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嗤。”

      极轻的一声。

      带着鼻音,带着还没干透的哭腔,又带着几分忍不住的笑意。

      小玉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拿被角捂着嘴,死命忍着,可那声笑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又轻又脆,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软气,像山间泉水叮咚。

      那一声笑撞进弘晙耳朵里,直直坠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像被人点了穴。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悔恨、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声笑里,烟消云散。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还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大约两者都有。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包扎好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棉布条裹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她。

      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珍视,和一见钟情的滚烫。

      只要她笑。只要她还愿意笑。他这辈子所有的煎熬、罪孽、圈禁、压抑、暗无天日,好像都能被治愈。

      阳光一寸一寸挪进来,铺满了半张床铺,落在枕边那朵小野花上,花瓣上的露珠折出一点碎光。

      小玉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眼眶还是红的,脸颊上泪痕未干,左脸肿着,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瞳仁清清澈澈,带着少女被逗笑后残余的、不设防的柔软。

      她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又别过去了,嘴角还微微翘着,耳根泛着薄薄的粉。

      弘晙呼吸一窒。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后来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酒囊粗糙的边缘,目光却始终黏在小玉身上,眼底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可释然之下,是更深的沉重。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她。

      小玉是秦可卿的贴身丫鬟,跟着秦可卿在曹府生活多年,知晓太多曹家内部的隐秘,更是秦可卿之死的关键见证人。郑家庄内,大哥礼密亲王弘皙手握重权,心思深沉,府中耳目众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察觉。更何况宫里的密探无孔不入,整日盯着郑家庄的一举一动。只要小玉多留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一旦被人查出她与秦可卿的关联,又知晓他的行踪,不仅她会性命不保,连他自己,乃至整个郑家庄的谋划,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做出放她离开的决定,看似决绝,实则是拼尽全力为她寻一条生路。

      也是将自己心底刚燃起的那点微光,亲手掐灭。

      放她远离这吃人的权谋漩涡,也算放自己片刻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舍。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冷漠,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玉,你走吧。”

      小玉正拿那块蜜饯在嘴里含着,酸甜的汁水化开,舌尖发麻。

      她愣了一下。

      弘晙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以后不会再逼问你秦可卿的任何事情。你就当生命里从没遇见过我,寻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

      小玉猛地抬头。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走?让她走?

      她以为自己跟着弘晙逃离曹府,终究难逃一死。她知道得太多了。秦可卿的身世,和弘皙勾结谋反罪证,弘晙的行踪,那张催命的药方,天香楼的上吊——随便哪一条抖出去,都足以掀翻半个大清。她一个丫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灭口。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这几天她一直在想,死之前能不能再吃一碗热汤面。

      没想到他说让她走。

      错愕之后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活了。她能活了。

      可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冲淡了。酸酸涩涩的,堵在胸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看着弘晙的侧脸。

      他刻意不看她,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道缝。指尖摩挲着酒囊的动作频率越来越快,暴露了他刻意伪装的平静之下翻涌的情绪。

      她想起这三天。

      马背上他的胳膊箍着她,硬邦邦的,可她从头到尾没从马上摔下来过。

      他把仅有的两块饼子都扔给了她,自己只灌烈酒。

      他昏迷的时候,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她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姐姐,对不起”。

      他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指尖抖得撒了半瓶药粉。对着她的掌心吹了又吹,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还有刚才。

      抱着马腿叫哥的小厮。摔进泥坑的泥鳅。顶着大包单脚站在兔子洞上面的傻鹤。

      他讲得那么笨。那么不好笑。可他拼命想逗她笑的样子,是真的。

      小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棉布条缠得一圈一圈,密密实实,整整齐齐,针脚般细密。

      这是一个从小被圈禁、活在刀尖上、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皇族后裔包扎的。

      他本可以不管她。

      她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攥着裙角。指节微微泛白,透着几分无措与茫然。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打在她身上。

      她一身半旧的青布丫鬟裙,洗得发白起皱,素色布带松松系在腰间,衬得腰肢纤纤。脸上的肿痕还没完全消退,淡粉色的五指印依稀可见。她肌肤白皙,眉眼弯弯,瞳仁清澈得像山涧里未被沾染的泉水,即便历经了这些天的生死波折,眼神里依旧干净纯粹,不见半分阴鸷与世故。

      她安静坐在那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单纯又惹人怜惜。

      弘晙不敢看她。

      他怕自己一看,就舍不得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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