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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悔恨(2) 弘晙的喉咙 ...

  •   弘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破碎的声响。不是呻吟,不是叹息,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生生撕裂的声音。

      她救了他。她没跑!

      他昏迷抽搐的时候,是她把手塞进他嘴里,让他咬着,不至于咬断舌头。是她一个人摇着生锈的井绞,打上来冰凉的水,一遍一遍给他擦身降温。她把自己的裙子撕成布条,浸了水敷在他滚烫的额头和胸口上。

      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猜忌。

      动手的第一下,是巴掌。

      弘晙心口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碎了,痛得他浑身发颤,几乎窒息。

      他挣扎着从床沿滚下来,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他不顾自己体虚腿软,双手撑着地面,踉踉跄跄爬到小玉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那只伤手。

      动作慢得不可思议,像是怕再碰碎什么。

      掌心被咬得坑坑洼洼,齿痕深可见骨,血痂混着新血,在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暗光。他的手指触到伤口边缘的嫩肉时,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随即又颤巍巍地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托住。

      “小玉……小玉……”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每吐一个字都像在拿刀片割喉咙。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露出这么狼狈、这么脆弱、这么悔恨的模样。

      弘晙,废太子胤礽的幼子,从小被圈禁在郑家庄,活在刀尖上,杀过人,流过血,挨过打,受过刑。他以为自己早就把所有软弱的部分都杀死了。

      可此刻他跪在一个丫鬟面前,手抖得连她的手都快托不住。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头,撑着地面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暗格,是别院主人早年藏的应急物件。他摸索着拉开暗格的木板,翻出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半瓶金疮药、几条干净的细棉布。

      他跪回小玉身边,把药瓶的木塞拔开。

      手抖得厉害。药粉从瓶口洒出来,撒了一半在地上。

      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强行压住那该死的颤抖。

      他低下头,对着她掌心的伤口轻轻吹了又吹。气息温热,一下又一下,像是怕药粉沾上去会疼,又像是在用这种笨拙至极的方式安抚她。

      然后才敢把药粉一点点、极轻极轻地撒上去。

      指腹拂过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琉璃。每撒一点药粉,他就停下来看她的脸,看她有没有皱眉,有没有疼得抽搐。

      她昏迷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可他还是不敢用力。

      棉布条展开,他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每一圈都绕得极慢,极仔细,极虔诚,像是在做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事。布条从掌心绕过手背,再从指缝间穿过来,裹住那两排狰狞的齿痕。

      包完之后,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地面。

      然后抬起头。

      怔怔地看着她。

      肿起的脸颊。苍白的嘴唇。紧闭的双眼。散乱贴在脸侧的头发。

      初见时的画面突然劈进脑海。

      曹府后院的池塘边,她被人从水里拖上来,“砰”地摔在青石板上。泥水从口鼻里狂喷出来,浑身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眼睛在那一片混沌中睁开来,瞳仁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茫然的、惊惶的、干净得不像这个世道该有的眼神。

      他当时从院门外走进来,草帽压得很低,余光扫到了蹲在廊柱后面浑身湿透的她。

      只一眼。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撞了一下。

      后来一路上马狂奔,三天三夜,他把她圈在身前。她小小一团,缩在马鞍上,不哭不闹,不敢吱声,只是死死揪着马鬃,安安静静的。他胳膊箍着她两侧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一阵一阵的那种,是细密的、持续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像一只被叼在嘴里的幼兽,吓坏了,可还是一声不吭。

      她有多害怕。

      她一定害怕极了。

      可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没有给他添半点麻烦。

      然后就是方才。他烧得不省人事,浑身抽搐,牙关死死咬合。她找不到任何东西塞进他嘴里,就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让他咬。

      咬到骨头。

      血流了一地。

      而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扇了她一巴掌。

      弘晙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双手攥着粗糙的床单,指骨发白。

      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这辈子所有的眼泪在郑家庄的圈禁岁月里就流干了。

      可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脊背弓起来,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玉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动作轻得像捧着一把会碎的瓷。

      然后他拖了那把木椅过来,坐在床边。

      一动不动。

      像一个赎罪的囚徒。

      窗外的月亮从东墙爬到西墙,又从西墙沉下去。天边泛起灰白色的鱼肚光。鸟叫了。山里的晨雾漫上来,从窗缝里钻进屋子,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弘晙一夜没合眼。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呼吸。看她胸口微微起伏。看她偶尔皱一下眉,大约是伤口在疼。每次她皱眉,他就不自觉地往前探身,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又缩回去。

      他什么都不求。

      只求她能醒。

      只求她肯看他一眼。

      只求她肯再对他笑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

      日头升起来了,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打在床铺上,落在小玉包扎好的手背上。

      小玉的睫毛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先是陌生的房梁。灰扑扑的,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药粉的苦涩气味和残余的酒气。

      左脸的剧痛紧跟着炸开来,钻心地疼,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连眨眼都牵扯着皮肉。掌心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一跳一跳的,和心跳同频。

      她眨了眨眼。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疼哭的——当然也疼——是委屈。

      她想起这三天在马背上,他一个字都不跟她说。她冻得发抖,他的胳膊就箍在她身侧,硬邦邦的、冰冷冷的,像两根铁栏杆。她不敢说话,不敢动,连咳嗽都要死死忍住,生怕惹恼了他。

      她想起他醒来的那一巴掌。

      她拼了命地给他退烧,把自己的裙子都撕了,手被他咬得血肉模糊。结果他一睁眼,连问都不问一句,上来就是一耳光。

      打得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桌腿上。

      那一下有多疼,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是脸疼,是心里疼。

      十七岁。她才十九七岁。在现代她还是个大一新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好不好吃。穿越到这破地方,差点被淹死,差点被砍头,拼了命才活下来,拼了命救他一条命,换来的就是这个?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把头一扭,死死盯着墙壁。

      青砖墙面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半腰高,缝隙里长着一小撮枯黄的杂草。她盯着那撮草,死也不肯回头。

      一句话也不肯说。一眼也不肯看他。

      弘晙一直坐在椅子上。他看见她醒了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小玉——”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因为她转过了头。

      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抖得他心尖一阵一阵地抽。

      弘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辈子二十几年,他面对过圈禁的铁门,面对过大哥弘皙阴沉的审视,面对过宫里密探的盘问刺探,面对过生死攸关的绝境。他都没怕过。

      可此刻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背对着他不肯说话,他慌了。

      真真切切地慌了。

      他放软了声音。那声音软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二十几年来,他对任何人都没用过这种语气。轻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近乎卑微的歉意,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她吓跑。

      “小玉……我错了。”

      小玉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是我混账,是我糊涂。”

      他声音又低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我不该打你。不该一路冷着脸对你。你别生气……别不理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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