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你走吧 小玉嘴里含 ...
-
小玉嘴里含着那块蜜饯,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慢慢化开,一点一点渗进牙缝里。
她听见弘晙说“你走吧”三个字的时候,下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嘴角的伤口被蜜饯的酸味蜇得微微发疼。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弘晙坐在桌前,背对着窗子,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他的脸藏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指尖摩挲酒囊的动作暴露了一点端倪——频率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我以后不会再逼问你秦可卿的任何事情。”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听不出半点波澜。
“你就当生命里从没遇见过我。寻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
小玉猛地抬头。
蜜饯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走?让她走?
她愣在床上,大脑空白了整整三息。
这三天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结局。从曹府被弘晙扔上马背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她知道秦可卿的真实身世,知道弘晙的长相和行踪,知道那张催命的药方,知道天香楼上吊的真相。随便哪一条被抖出去,都能在大清官场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她一个丫鬟,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唯一合理的下场就是被灭口。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几天趴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翻搅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逃,而是死之前能不能再吃一碗热汤面。北大西门外那家兰州拉面,牛肉汤底,加一勺辣子,面条筋道,汤头滚烫,冬天的时候捧着碗喝一口,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以为自己再也吃不到了。
没想到他说让她走。
错愕之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终于能大口呼吸了。
活了。
她能活了。
可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激起的浪花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下去。酸酸涩涩的,堵在胸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既不上也不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才十七岁。在现代的时候,她最复杂的情感经历不过是高中暗恋隔壁班的男生,偷偷在日记本上写了三页半的心事,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人家就转学了。
她不懂什么是舍不得。
但她知道胸口这股闷劲,不是该有的。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弘晙身上。
他坐在桌前,侧脸对着她。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嘴唇抿成一道缝。脖颈上的青筋隐约可见,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耳后。他的坐姿极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平,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这是从小被规矩束缚出来的体态,皇族后裔的烙印,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可他的手出卖了他。
右手捏着酒囊,拇指在粗糙的牛皮面上来回摩挲,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指甲盖泛着青白色,用力过猛,把酒囊表面的皮子都搓出了毛边。
他不看她。
刻意的,用力的,不看她。
小玉忽然想起这三天的事情。
马背上,他的胳膊箍在她两侧,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可三天三夜,她从头到尾没从马上摔下来过。有一次马蹄踩进泥坑,马身猛地一歪,她整个人往右边滑出去,他的左臂瞬间收紧,把她死死箍回来,力道大得她肋骨都疼了。然后他的胳膊又松回原来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好把她固定住。
他把仅有的两块饼子都扔给了她。自己一口没吃,只灌烈酒。她啃饼子的时候偷偷回头看过他一眼,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快别过脸去。
他昏迷的时候,浑身烧得像一座火炉。她趴在他身边给他擦身降温,听见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她凑近了,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姐姐……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噩梦。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喉咙深处的哽咽,像一个小孩在黑暗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念到声带都磨破了,也停不下来。
他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指尖抖得撒了半瓶药粉在地上。然后蹲在那里,对着她掌心的伤口,轻轻吹了又吹。一下,两下,三下。气息温热,落在血肉翻卷的创面上,像是怕药粉沾上去会疼,又像是除了这样,他什么都做不了。
棉布条缠得一圈一圈,密密实实,整整齐齐。每一圈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布条的松紧度恰到好处,不勒肉,也不会松脱。
这是一个从小被圈禁在郑家庄、在刀尖上讨生活、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人,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一圈一圈、慢慢绕上去的。
他本可以不管她。
还有刚才。
抱着马腿叫哥的小厮。摔进泥坑浑身是泥的泥鳅。顶着大包单脚站在兔子洞上面的傻鹤。
他讲得那么笨。那么不好笑。磕磕绊绊的,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像是在现想下一句该怎么编。声音故意放得憨憨的、傻傻的,和他平日里那副冷硬决绝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他拼命想逗她笑的样子——
是真的。
太真了。真到她一个劲地告诉自己别心软、别心软,最后还是没绷住,笑了出来。
小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左手。棉布条裹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好了,不会散开。伤口在布条下面隐隐作痛,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覆上去,轻轻按住。
走?
走去哪儿?
她在这个时代举目无亲。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银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个孤身女子,在清朝的荒山野岭里,能活几天?
这些都是理由。
但真正让她胸口发堵的,不是这些。
她说不清。也不想细想。
弘晙还是没看她。
他坐在那里,等她的回答。等得太久了,手里的酒囊都快被搓烂了。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下颌依然绷得死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赶走一个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敢看她。
他怕自己一看,就舍不得放手了。
他比谁都清楚,留她是留不得的。
小玉是秦可卿的贴身丫鬟,在曹府生活了好几年,知道太多曹家内部的隐秘,更是秦可卿之死的关键见证人。秦可卿在天香楼自缢的时候,她就蹲在外面的廊柱后面,那声“少奶奶上吊了”的尖叫还没散尽,弘晙就当着她的面,下了杀令。
她看见了一切。
郑家庄不是安全的地方。大哥礼密亲王弘皙手握重权,心思深沉如渊,府中耳目遍布,一只苍蝇飞进来都瞒不过他的眼线。弘皙此人生性多疑,他对弘晙向来忌惮,嘴上叫着弟弟,背地里恨不得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攥在掌心里。
更何况宫里的密探无孔不入。乾隆盯着郑家庄的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合上过。弘晳逆案的余波还在扩散,朝廷上下人人自危,这个节骨眼上,废太子一脉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一百倍。
只要小玉多留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一旦被人查出她和秦可卿的关联,查出她知道弘晙的行踪和身份,不仅她会性命不保,连弘晙自己,乃至整个郑家庄残存的势力,都会被连根拔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但他还是做了。
看似决绝冷漠,实则是拼尽全力,为她寻一条生路。
也是将自己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亲手掐灭。
放她走远。放她离开这吃人的漩涡。
也算放自己片刻的解脱。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一寸一寸挪进来,爬过方桌的桌面,爬过地上的水渍,爬到床沿,照在小玉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棉布条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渍,被日光一照,颜色更深了,像一朵被生生掐开的血痕。
小玉开口了。
“我没地方去。”
弘晙的手指停住了。酒囊上摩挲的动作戛然而止。
“我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亲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没有户籍,没有银子,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楚。你让我走,我走去哪儿?”
她说的是实话。穿越过来之后,原主的身份就是秦可卿身边的丫鬟,卖身契在曹府手里,连个正经的来历都编不圆。如今秦可卿死了,曹府是回不去了。弘晙要赶她走,她连个讨饭的碗都没有。
弘晙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日光打在她身上。她坐在床沿,一身半旧的青布丫鬟裙,洗得发白起皱,素色布带松松系在腰间,衬得她整个人纤纤瘦瘦的,一阵山风从窗缝灌进来,她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像一棵栽在风口的细竹,随时都会被吹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