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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悔恨 马蹄踏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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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落叶。
暮色四合,天黑了。
马蹄声碎。
这匹黑马跑了整整半宿。
冷风夹杂着夜露,刮过脸颊,带来清晰的刺痛。
小玉的双手死死揪住马鬃。
手指冻得僵硬麻木。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她不敢吐。
身后的男人挺直坚硬,将她牢牢禁锢在马鞍上。
前方的岔路口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弘晙猛拉缰绳。
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他长腿一跨,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小玉趴在马背上,只觉得五脏六腑全移了位。
她连滚带爬地滑下来。
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泥地里。
弘晙没管她。
他走到马侧,拽下褡裢。
掏出两块干硬的粗面饼子和一个牛皮水囊。
转身,几步走到小玉面前。
手腕一甩。
饼子和水囊砸在小玉怀里。
“吃。”
只有一个字。
小玉捧着干粮,不敢抬头。
她掰开饼子,一点点往嘴里塞。
干涩的面渣剌得嗓子生疼。
她拔开水囊的木塞,就着凉水硬咽下去。
弘晙站在三步外。
他不吃。
不喝水。
他扯下腰间的旧酒囊,拔了塞子。
仰起头,对准嘴猛灌。
烈酒溢出,顺着他极白的脖颈往下流。
洇湿了素色的衣领。
他喝得极急。
吞咽的动作粗暴。
一囊酒转眼见了底。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
随手将空酒囊扔在地上。
“上马。”
又是两个字。
小玉撑着地爬起来。
还没站稳,就被他一把拎住后领,扔回马背。
马鞭扬起。
黑马再次窜入夜色。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除了换马和极短暂的停歇,两人一直在狂奔。
弘晙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没回头看她一眼。
他整个人绷得极紧,背脊挺直。
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小玉被他圈在身前,只觉得身后贴着一块捂不热的冰。
第三天深夜。
马蹄踏碎了深山密林的枯叶。
一座青砖灰瓦的别院出现在前方。
院墙很高,没有灯火。
弘晙勒停马匹,翻身落地。
他落地的那一瞬,身子晃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
他立刻稳住底盘,伸手把小玉拽下来。
推开院门。
穿过天井,推开正房的门。
没有点灯。
借着月光,小玉看清了屋内的布置。
一张硬板木床。
一张方桌。
两把素椅。
墙角堆着几坛泥封的老酒。
再无其他。
弘晙拎着小玉的胳膊,把她掼在椅子上。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月光从窗子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
那张脸白得吓人。
“你伺候秦可卿多年,她的一言一行,你都看在眼里。”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本王问你,她跟她夫家二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玉的心猛地往下坠。
曹珍?贾珍?
爬灰。
这是宁国府最大的丑闻。
也是秦可卿致死的原因之一。
弘晙在查这个。
他要听实话。
可实话能说吗?
告诉一个刚死了姐姐的弟弟,他姐姐和公公有染?
小玉咽了一口唾沫。
“奴才……奴才真的不知道,公子饶命……”
“不知道?”
弘晙往前跨了一步。
他伸出手,一把捏住小玉的下颌。
他的手滚烫。
烫得吓人。
力道极大,拇指和食指死死卡住她的骨头。
“你在本王面前,也敢装傻?”
小玉疼得倒抽冷气。
双手去掰他的手腕。
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用尽了全力。
掰不动。
他的手指还在收紧。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玉疼得眼泪逼了出来。
她死死盯着弘晙。
那张脸近在咫尺,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突然。
弘晙的动作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捏着小玉下颌的手猛地松开。
他往后退了半步。
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砰!”
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小玉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她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弘晙,等了片刻。
没动静。
她大着胆子滑下椅子,凑过去。
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额头。
刚一碰到皮肤,她立刻缩回手。
太烫了。
皮肉底下烧着一盆碳火。
连日不眠不休,只灌烈酒,急火攻心。
他早就在发高烧了。
“喂,你醒醒。”
小玉推他的肩膀。
弘晙毫无反应。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抖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战栗。
几息之后,变成了剧烈的抽搐。
他的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砖缝,手背青筋暴起。
双眼往上翻。
上下两排牙齿开始剧烈地打架。
发出咯咯的响声。
高热惊厥。
小玉学过急救。但是她想跑。可是终究还是不忍心。
这种情况极容易咬断舌头。
她立刻转头四下看。
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布条,没有木棍。
弘晙的牙关越咬越紧。
唇边已经溢出了一丝血迹。
来不及了。
小玉扑过去,跪在他身边。
她把右手伸过去,大拇指用力按压他的下颌关节。
迫使他张开嘴。
然后。
把左手手掌横着塞进了他的上下牙之间。
“喀!”
弘晙的牙齿狠狠砸在她的手掌侧面。
“呃——!”
小玉闷哼出声。
剧痛瞬间从手掌炸开,顺着手臂直冲大脑。
他的牙齿切开了皮肉。
直接咬在了骨头上。
热血涌出来。
顺着弘晙的嘴边往下滴。
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
小玉整条左臂都在发抖。
她咬着下唇,右手死死按住弘晙的肩膀。
不让他挣脱。
汗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砸在弘晙的脸上。
漫长得熬人。
弘晙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
他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牙关也松开了。
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
小玉一点一点把左手抽出来。
手掌侧面皮肉翻卷。
两排深深的牙印横在那里,血肉模糊。
她疼得直抽气。
把手在衣服上随便抹了两把。
得把人弄到床上去。
她架起弘晙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使出吃奶的劲。
半拖半抱,把他挪到了那张硬板木床上。
弘晙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贴在身上发着热气。
小玉没犹豫。
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扯开外袍。
剥去中衣。
露出大半个滚烫的胸膛。
转身跑出正房。
在院子角落找到一口水井。
水井很深。
摇把生了锈,转动起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玉咬紧牙关。
左手使不上力。
只能靠右手死命往下压摇把。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的虎口。
水桶终于提了上来。
她提起木桶,跌跌撞撞往屋里走。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鞋袜。
端进屋子,放在床边。
她脱下自己最外面的一层布裙。
撕成几块宽布条。
浸入井水中。
捞出,拧到半干。
一块敷在弘晙的额头上。
一块擦拭他的脖颈。
一块盖在他的胸口。
井水极凉。
小玉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
换水。
拧布。
擦拭。
她的衣服在打水和拧布的过程中早就湿透了。
贴在身上。
夜风一吹,冷得打摆子。
左手的伤口泡了水,疼得麻木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
弘晙胸口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一些。
小玉瘫坐在地上的水盆边。
手里还捏着半干的布条。
床上的弘晙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
头痛欲裂。
周围的景物都在晃动。
他感觉胸口一片冰凉。
低头。
自己的衣服被扒开,只剩贴身小衣。
身上搭着湿布。
视线转动。
他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小玉。
她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弘晙脑子里的弦断了。
一个丫鬟。
趁他昏迷,扒了他的衣服。
自己也弄得衣衫不整。
这是在干什么?
爬床。
以此要挟,谋求活路。
怒火轰地冲上头顶。
烧毁了仅剩的理智。
他猛地坐起身。
扬起右手。
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小玉的脸扇了过去。
“啪!”
极重的一声脆响。
小玉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得飞了出去。
侧脸重重撞在方桌的桌腿上。
左脸瞬间红肿。
嘴角裂开,鲜血涌出。
她一头栽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弘晙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打完这一巴掌,他的体力也耗尽了。
他坐在床沿,双手撑着床板。
冷风从门外倒灌进来。
他的脑子被风吹得清醒了一分。
视线逐渐聚焦。
他看到了床脚的那盆水。
水是清的,但边缘沾着几滴血。
他看到了自己胸口和额头上敷着的湿布条。
再转头。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小玉。
她侧躺着。
左手无力地摊开在青砖上。
月光正好照在那只手上。
手掌侧面,两排极深的牙印。
皮肉翻开,鲜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
弘晙的呼吸停住了。
那牙印的形状,大小。
他猛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嘴边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不是他的血。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劈进脑海。
高热。
失控。
牙齿不受控制地死死咬合。
有人把一团温热的肉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咬了下去。
死死咬住。
弘晙的视线定格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上,右手停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弘晙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还在抖。
月光冷冷地照着地上那只手,手掌侧面的皮肉翻卷着,两排深深的牙印嵌在骨肉里,血痂和新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的视线从那只手移到她的脸上。
左脸肿得老高,五个清晰的指印烙在白皙的皮肉上,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