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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名湖畔 一纸催命 未名湖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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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湖的风,带着九月的燥意,猛地一卷。
小玉手里的《刘心武揭秘红楼梦》哗啦翻开,夹在扉页的那张亲笔签名便签,轻飘飘飞了起来,打着旋儿,直直坠向湖面。
“哎——我的签名!”
她十七岁,北大中文系大一新生,为了这张签名排了快一小时队。想也没想就往前扑,伸手去捞。
脚下青苔一滑。
整个人失重,一头栽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瞬间裹住她,呛鼻、窒息、胸腔被水猛灌。她拼命扑腾,可四肢越来越沉,意识一闪一灭,灭了。
……
再睁眼。
不是未名湖。
是一口古旧、阴冷、发臭的池塘。
她被人粗手粗脚拖上岸,“砰”地砸在青石板上。
“咳咳咳——!!”
泥水从口鼻狂喷出来,肺里烧得厉害。浑身冻得发紫,湿衣服贴在身上,沉得抬不起胳膊。小玉瘫在地上,浑身抽搐,眼前一阵阵黑。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不是掉未名湖了吗?
这是哪儿?
抬眼看。
青瓦灰檐,古式回廊,穿青布裙的丫鬟、挽发髻的婆子,一个个满脸惊惶地盯着她。
不是拍戏。不是梦。
她穿越了。
原主的记忆劈头盖脸砸下来——碎片式的,一段一段,带着剧烈的头疼。
这里是曹家。江宁织造曹家。
她是大少奶奶秦可卿身边的贴身丫鬟,也叫小玉。
而秦可卿,根本不是什么秦邦业收养的孤女。
她是废太子胤礽的私生女。她参与了弘皙谋反的你全过程。
这个秘密,整个曹家上下只有曹珍知道,秦可卿自己知道,原主小玉知道。
现在她也知道了。
更要命的是——原主记忆里还有一条:郑家庄的弘晙,要来了。
弘晙。废太子胤礽的幼子。秦可卿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弟弟。
弘晳逆案正在发酵。乾隆盯着废太子一脉,恨不得把所有人连根拔了。
原主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怕被灭口,才投了塘。
小玉趴在青石板上,指甲抠着石缝,浑身止不住地抖。
不是冷。
是怕。
这破局面,她一个北大新生能怎么办?红楼梦她读了十几遍,刘心武的秦可卿原型论她倒背如流——可那是学术,不是保命手册。
“疯了!好好的寻什么死!”
一个胖婆子拎着湿抹布走过来,劈头盖脸骂,“少奶奶还在屋里病着,你倒先寻短见!传出去像什么话!”
没人问她伤着没有。没人管她还在吐水。
贱命。
丫鬟的命,在这院子里连条狗都不如。
小玉咬着牙撑起半个身子,还没站稳,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很慢。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带着一股能压死人的沉劲。
院里所有婆子丫鬟同时噤了声。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素色布衣,肩上挎着旧药箱,打扮成走方郎中的模样。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帽檐下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线,削得太利落,皮肤白得不正常。
不是郎中。
哪个走方郎中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跟刀削似的?
小玉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弘晙。
他来了。
弘晙没看院子里任何人一眼,径直穿过回廊,推开了秦可卿的房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
小玉蹲在廊柱后面,湿透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却一动都不敢动。
她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很轻,隔着门板几乎听不清。
但她听见了秦可卿的哭音。
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带着抽噎,带着哀求。
然后是弘晙的回答。
只有一个字:“不。”
干脆得没有回旋的余地。
小玉的手指死死抠住柱脚的木头,指缝里嵌进了碎漆。
她脑子飞速地转。
刘心武的研究里,秦可卿之死一直是红学最大的谜团。原稿里“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被删改成病亡,但判词和画册都指向自缢。如果刘心武的推论是对的——秦可卿是废太子之女,因弘晳逆案牵连,被迫自尽以保全族。
那弘晙今天来,不是给姐姐治病的。
他是来送她上路的。
屋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门开了。
弘晙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他站在廊下,面朝院子,把那张纸递给守门的老嬷嬷。
“这是药方。照方抓药,今晚煎了给少奶奶服下。”
老嬷嬷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小玉离得近,也瞄到了上面的字——
人参。熟地。当归。
三味药,三个字。
她脑子“嗡”地炸了。
人参——有人“参can她父亲”了。秦可卿的身份被人告发了。
茯苓——父令
熟地——就在曹府
当归——你该归去了。该死了。
这不是药方。
是催命符。
小玉猛地抬头看向弘晙。
他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还是那么稳,那么慢,一步不差。可他的肩膀绷得太紧了,紧到不自然。左手垂在身侧,五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在忍。
忍什么,小玉不敢想。
她趴在柱子后面,浑身冰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主子要死了。
接下来死的,就是她。
原主投塘没死成,弘晙不会留一个知道秘密的活口在外面。
她得想办法。
现在就得想。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尖叫。
“少奶奶!少奶奶上吊了——!”
丫鬟从屋里跌跌撞撞冲出来,脸色煞白,声音尖得劈了。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婆子们哭喊着往里冲,撞翻了廊下的花盆,碎片崩了一地。
小玉没动。
她蹲在柱子后面,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秦可卿死了。
二十岁。只大她一点点。
弘晙从人群的反方向走回来。
他停在院子中央。
周围人哭天抢地,他一声不吭。草帽早已摘了,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五官清俊,肤色极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他扫了一圈院子。
落在小玉身上。
“她知道得太多。”
他说得很平静。
“拖出去,杀了。”
话音刚落,两个随从从廊柱阴影里闪出来——小玉之前根本没发现他们。一个人扣住她的肩,把她从柱子后面拽出来,摔在地上。另一个人抽刀。
刀刃架在脖子上。
铁器冰凉,贴着皮肉。
小玉浑身的血被抽空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穿越、什么红学、什么北大,统统没了。只有脖子上那道冷意告诉她——再过三秒,她就是一具尸体。
不行。
不能死在这儿。
原主的记忆、红楼的判词、刘心武书里一条一条的考据——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出火星。
秦可卿判词。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不对,不是这个。是太虚幻境里的——
“日月双悬照乾坤。”
刘心武说过,这句暗指废太子与当朝天子并立的格局。弘晳逆案的核心,就是“日月双悬”四个字。
而“二十年来辨是非”——是元春的判词,告密的人是曹府嫡小姐。
这两句,是只有废太子一脉最核心的人才会知道的隐语。
刀往下切了半寸。
小玉脖子上绽出一道血丝。
她嘶吼出声:
“日月双悬照乾坤!二十年来辨是非!”
刀停了。
院子里一瞬间死寂。
连哭丧的婆子都噎住了。
弘晙转过身来,三步跨到她面前,蹲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她颌骨发出脆响。
“你说什么?”
他的脸近在咫尺。小玉看清了他的眼底——不是愤怒,是恐惧。一个刚刚亲手逼死姐姐的人,听到家族最深处的暗语从一个丫鬟嘴里喊出来,那种恐惧。
小玉喘不上气,脖子上的血往下淌,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但她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杀我容易。可你不想知道……是谁出卖的秦可卿吗?”
弘晙的手指收紧。
她的下颌快要被捏碎了。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风穿过回廊,带起地上的碎瓷片,刮得嚓嚓响。
弘晙松了手。
他站起来,低头看她,说了一句话:
“留着。敢骗我,我让你比她死得更难看。”
他转身走了。
小玉瘫在地上,脖子上的血顺着锁骨往下爬,身上的湿衣服混着泥和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活下来了。
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是谁出卖的秦可卿。”
那句话是赌出来的。赌弘晙不敢冒这个险,赌他在姐姐刚死的当口还有残存的理智。
赌赢了。
可下一次呢?
他迟早会来要答案。
她得在那之前,找到一个真正的答案——或者,编一个他查不出破绽的。
院门外,马蹄声急促响起。
弘晙翻身上马,长臂探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扔上马背。他从身后圈住她,双腿一夹,骏马嘶鸣,冲了出去。
小玉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搅,嘴里还含着血,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死死揪住马鬃。
身后曹府的青瓦飞速后退,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风灌进嘴里,呛得她直咳。
弘晙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胳膊箍在她两侧,硬得跟铁栏杆一样,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道,只是把她固定在马背上不摔下去。
像押送犯人。
小玉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侧脸绷得极紧,下颌线条咬死了,嘴唇抿成一道缝。
他没看她。
他谁都没在看。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杀了自己的亲姐姐。现在他在赶路,赶回郑家庄别院,赶在乾隆的眼线合围之前。